踏入长公主府的那一刻起,温柔的假象便层层剥落。
起初宫人言语恭顺,句句都是为她养身固本、调理旧疾的妥帖说辞,可不过短短半日,夏夜便彻底洞悉了真相。
名为悉心疗养,实为彻底软禁。
府中处处守卫森严,庭院通路皆有人值守,寸寸受限。无论她想移步庭院散心,还是想去偏殿透气,总会被宫人以一句温柔却强硬的“姑娘身子未愈,不宜走动劳神”稳稳拦下。
客气、周全、无懈可击。
却也封死了她所有外出的可能。
窗外日光缓缓西移,从正午炽盛落到暮色沉沉,将军府的方向遥遥不可及。夏夜立在雕花窗棂前,指尖死死攥着窗沿微凉的木棱,心底所有浮躁、雀跃、算计人心的张狂,尽数冷却、崩塌、碎裂。
她终于彻底厘清了所有前因后果。
兄长天未破晓便入宫面圣,久久未归,府中空虚无依,正是防备最薄弱之时。长公主偏偏选在这个时机派人接她入府,哪里是临时起意的体恤,分明是筹谋已久、掐算精准的釜底抽薪。
可笑她昨日还满心期待入局,满心盘算着如何戏耍祁煜、报复过往,满心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以为自己挣脱了压抑的桎梏、掌控了自己的前路。
原来从头到尾,她从来都不是执棋者,只是别人手中最听话、最好用、最可控的一枚棋子。
长公主从来都看透了她。
看透了她心底的不甘、扭曲、偏执,看透了她渴望风波、渴望挣脱身份枷锁的躁动,更看透了她唯一的软肋——夏以昼。
所以先用功名前程、恩怨羁绊撩动她的野心,再趁兄长无暇分身,将她一举软禁,彻底拿捏。
巨大的悔恨与酸涩,瞬间将夏夜整个人淹没。
她好悔。
悔自己愚蠢至极,肤浅又偏执。
这些日子,兄长日日守着她喂药、护她安稳,不惜放弃朝堂功业、不惜与皇权对峙、不惜赌上半生前程,只想换她一世远离风波、平安无忧。他所有的温柔纵容、所有的隐忍退让、所有孤注一掷的谋划,从来都只为护她一人。
可她呢?
她沉溺在无谓的爱恨执念里,嫉妒祁煜坦荡的偏爱,怨怼礼法束缚的不公,一心想着入局报复、搅动风云,丝毫没有读懂兄长眼底深藏的担忧与孤苦。她甚至在他满心守护、步步为她退让的时候,暗自滋生野心,期盼着挣脱他的庇护,踏入万丈风波。
她太不懂他了。
不懂他舍弃兵权的决绝,不懂他对抗朝堂的孤勇,不懂他温柔皮囊下,为她扛起的整片风雨。
一想到此刻兄长孤身从皇宫归来,面对空空荡荡的将军府,寻不到她半分踪迹,定然心急如焚、焦虑难安,甚至满心愧疚与自责,夏夜心口便密密麻麻地疼,酸涩的泪水瞬间涌上眼眶。
他一定急坏了。
一定在疯狂找她,一定在自责没有护好她,一定在独自承受所有算计与压迫。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她的愚蠢、她的偏执、她的不自知。
片刻的脆弱过后,眼底的泪水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清醒与决绝。
她不能再慌乱、再颓废、再任人摆布。
她必须自救,也必须救身陷僵局的兄长。
片刻后,夏夜主动让人通传,求见长公主。
正厅之内,檀香袅袅,静谧肃穆。
长公主端坐主位,锦衣华贵,仪态雍容,神色恬淡从容,看似温婉亲和,眼底却藏着掌控全局的深沉阴鸷。她早已料到夏夜会幡然醒悟、主动寻她,自始至终,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