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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眠（第1页）

那句话落下之后，庭院里彻底死寂。风停了，灯影晃得人心头发慌。

夏夜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眶瞬间红透，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一滴泪。她所有的坦诚、所有剖白心底的考量、所有为他退让的委屈、所有咬牙扛下棋局的决绝，在他轻飘飘的一句质问里，被碾得粉碎。她以为历经软禁、识破棋局、幡然醒悟之后，他们终于可以并肩、可以同心破局。可原来，在他心底，她永远这般肤浅、这般无可救药。永远是那个心心念念盼着见祁煜、为旁人动心、为旁人奔赴的小姑娘。他不信她。一丝一毫都不信。

夏夜心底又酸又痛，还有一股被曲解、被冤枉的戾气死死堵在喉头，堵得她呼吸发颤。她看着眼前的夏以昼，看着他眼底沉沉的失望、暗沉的妒意、压不住的冷，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原来最大的敌人从不是皇权，不是长公主，不是棋局，是他们彼此之间永远说不透、道不明的心意。她所有的扭曲、所有的偏执、所有想挣脱身份枷锁的躁动，根源全是他。可他一无所知，反倒次次认定，她的所有不安分，都是为了别人。

“是。”

良久，夏夜忽然笑了。笑意浅浅，凉凉的，带着赌气式的自弃，带着被伤到极致后的破罐破摔。她抬眸，眼底水光汹涌，却字字清冷：

“我就是想见他。”“既然哥哥这么想，那便是吧。”

一句话，彻底斩断所有解释。解释无用，坦诚可笑。他心里早已给她定了罪，她再多苦衷，都只是狡辩。

夏以昼身躯猛地一僵。心底最后一丝侥幸、最后一丝自我宽慰，彻底崩塌。她承认了。原来真的是这样。原来他整日在皇宫孤守、在朝堂对峙、整日惶恐不安、怕她受伤、怕她沉沦、怕她被棋局吞噬的所有煎熬，都抵不过她想见另一个人的执念。他眼底的温度一寸寸熄灭，温柔尽数褪尽，只剩下冰封千里的荒芜。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看着她倔强逞强的小脸，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痛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这一生，杀伐果断，不惧皇权、不惧流言、不惧朝野倾覆。唯独栽在她手里。唯独被她一句话，轻易击溃所有防线。

“好。”

夏以昼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隐忍到极致，便只剩淡漠。

“我知道了。”

他不再看她，不再追问，不再争执，甚至连一句训斥、一句叮嘱都不愿再多给。多说一句，都是自取其辱。他护不住她的心，留不住她的意愿，他拼尽全力守住的安稳岁月，她根本不屑一顾。晚风萧瑟，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转身，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极淡、极冷的话，轻飘飘落下，却压垮了夏夜整根神经。

“夜深了，歇息吧。明日起，你想做什么，不必再告知我。”

话音落，他抬步离去。背影挺拔孤绝，决绝得没有半分留恋。像是从此，不再管她、不再护她、不再干涉她的任何选择。

彻底放手。彻底……心死。

夏夜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灯笼暖光笼罩着她，可她浑身冰冷，四肢百骸没有一丝暖意。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手背上，滚烫又冰凉。她明明不是这样的。她明明是为了护他、为了翻盘、为了了结过往、为了将来能安安稳稳陪在他身边。可她赌气的一句话，彻底将两人推向遥隔千里的对立面。他误会她的深情。她刺伤他的真心。一场深爱，两两相误。

夜色渐深，将军府彻底沉入寂静。两间遥遥相对的卧房，两处无人知晓的煎熬。

夏夜房内——

夏夜蜷坐在床沿，被褥微凉，指尖冰凉。白日在长公主府强撑的冷静、故作的成熟、运筹帷幄的假象，尽数崩塌。眼泪无声无息落个不停。她恨长公主的阴狠算计，恨皇权逼人无路可退，更恨此刻她与夏以昼之间无解的隔阂。她一遍遍在心底重复自己的初衷：她答应出使，是为保他不被朝堂追责，是为伺机扳倒长公主，是为彻底斩断与祁煜的旧纠葛，从此干干净净，只守他一人。可他不信。他只会死死盯着“她要去见祁煜”这个结果，偏执认定她心有旁人。夏夜埋首膝间，心口酸涩绞痛。她忽然无比委屈地明白——正因为他们的爱不能见光，所以她连解释的资格都没有。她不能告诉他，她所有躁动、所有压抑、所有想要挣脱身份的执念，全是因为爱他。她不能告诉他，她羡慕祁煜光明正大的偏爱，是因为她一辈子都不能光明正大爱他。真相是最深的禁忌，一旦说破，便是天崩地裂、身败名裂、兄妹尽毁。所以她只能任由他误会，任由他失望，任由他渐行渐远。她连辩白，都无从开口。这是她一个人的地狱。

而隔壁书房——夏以昼彻夜未眠。灯火长明，映着他久坐不动的身影。他褪去了朝服，一身素色常衣，却压不住满身沉郁。桌上摊开的辞呈依旧静静躺着，那是他赌上半生功名、只为换她一世安稳的执念。此刻看来，荒唐又可笑。他一遍遍回想她方才的眼神、她那句赌气的承认、她坦然应允出使的模样。心底的醋意、恐慌、无力、剧痛，翻江倒海。他太清楚南国一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要与祁煜重逢，要重新卷入暧昧拉扯、权谋情爱，要再度面对那段曾让她濒死的过往。更意味着，她的目光、心绪、执念，会再次落在别人身上。他守了十几年的小姑娘，满心满眼曾只有他一人的小姑娘，终究要长大、要奔赴别人的山河。他不是不懂局势艰难，不是不懂朝堂逼迫。可在所有理智之前，是男人最偏执、最自私的妒意与惶恐。他怕。怕她再见祁煜，旧情复燃。怕那场戏假情真的过往，终究生了根。怕她历经风波，渐渐忘了是谁在身后为她挡尽风雨。怕他终身隐忍的禁忌爱意，最终沦为一场无人知晓的笑话。他可以对抗皇权、对抗长公主、对抗天下棋局。唯独对抗不了——她的心之所向。

夏以昼抬手，按压着发胀的眉心，眼底翻涌着无尽疲惫与落寞。他想不通。他倾尽所有护她安稳，为何她偏偏执意奔赴风波。他想不通。他步步隐忍、克制爱意、守礼守分、只求陪在她身边，为何她偏偏要奔赴另一段爱恨。无人告诉他答案。无人告诉他，她所有的叛逆、所有入局、所有挣扎，全是因为他。

一夜漫长，一夜寒凉。两人咫尺之隔，同院而居，同夜无眠。一个含泪隐忍，有苦难言。一个心冷成灰，偏执深陷。误会生根，隔阂渐长。原本温柔缱绻、双向沉沦的朝夕，从这一夜起，彻底变了模样。

风雨未至，棋局未开。他们兄妹，已然先一步，败给了命运、败给了身份、败给了不能宣之于口的深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