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幽禁的这些时日,起初的夏夜,依旧沉溺在兄长无微不至的温柔里。府中寂静得过分,外人绝迹,车马不鸣,连下人走动都轻若蚊蚋。她被安置在最清幽僻静的别院,日日有人按时送来温软膳食、对症汤药、精致点心。夏以昼日日都会来。不再有此前的冷战疏离,不再有冰冷的沉默与猜忌。他待她温柔如初,甚至比从前更甚。会亲手为她喂药,会替她拢好被角,会静静陪她院中小坐,听她轻声说话,眉眼缱绻,包容所有情绪。连日的温柔呵护,几乎快要抚平她心底所有的委屈、隔阂与误会。夏夜一度以为,那场彻夜的冷战、那场关于祁煜的争执、那场无解的误会,已经悄然翻篇。她甚至暗自庆幸。庆幸兄长拦停了出使,庆幸自己不必再踏入南国的风波,不必再面对爱恨纠缠。她天真地以为,是兄长终究舍不得她涉险,不惜对抗朝堂、推掉圣命,换得两人安稳度日。她沉溺在这密不透风、温柔缱绻的牢笼里,心安理得依赖着他的绝对关怀。她丝毫没有察觉,这份无微不至的呵护,是囚禁的糖衣,是疯癫占有欲包裹的假象。府中下人讳莫如深的眼神、永远紧锁的院门、寸步不离的侍卫、禁止外传的口令、外界永远打探不到的半点风声……所有诡异的细节,都被她对兄长的信任一一过滤。
直到这日午后。她遣退侍女,独自在院中散步,无意间停在侍卫闲谈的窗下。两句轻语,轻飘飘传入耳中,瞬间击碎她所有的安稳与沉溺。
“……将军也是可怜,痛失幼妹,还要强撑朝堂,扛住朝野非议。”
“谁能想到夏姑娘芳华早逝,药石无医,真是天妒……”
轰然一声。夏夜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痛失幼妹?芳华早逝?
她僵在原地,四肢骤然冰凉,头皮阵阵发麻,耳边嗡嗡作响。
她活着。
她明明好好活着。
她日日吃饭、休憩、被他呵护,她明明活生生站在这里!可在外面,在朝堂,在所有人眼里——她已经死了。
一瞬间,所有被刻意掩盖的诡异尽数串联,疯狂砸进她的脑海。为什么院门永锁?为什么不见任何外人?为什么断绝一切消息?为什么出使诏书再也不提?为什么兄长突然温柔回宠、将她圈在一方小院,寸步不让她离开?不是庇护。不是避险。是囚禁。是他亲手伪造她的死讯,亲手将她从这世间彻底抹去,亲手斩断她所有前路、所有棋局、所有人生、所有自由。他不要她出使,不要她见祁煜,不要她破局复仇,不要她有自己的念想、自己的前路。他用最温柔的方式,做了最阴狠、最疯狂的禁锢。
温柔是假,占有是真。呵护是假,囚禁是真。
连日来被温柔哄骗的安心、依赖、缱绻,瞬间化作彻骨的寒意与荒诞。她像一个被圈养在金丝笼里的鸟,被他抹去姓名、抹去存在、抹去世间所有痕迹。
从此世间再无夏夜。只有一只被他私藏、永远禁锢、永远属于他一人的笼中雀。
巨大的绝望、恐惧、被欺骗的剧痛,瞬间席卷五脏六腑。她以为的和解,是他精心编织的囚笼。她以为的偏爱,是他病态扭曲的独占。她所有的体谅、愧疚、想要并肩破局的真心,在他眼里,一文不值。他根本不在乎她想要什么。他只在乎——她不能走,只能留在他身边。
夏夜浑身发颤,指尖冰凉,心底那层维系多年、温柔乖巧的兄妹假面,轰然碎裂,片甲不留。她再也克制不住,转身冲进内室。彼时,夏以昼正坐在窗边,指尖翻着书卷,眉眼温和,一身岁月静好的模样。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他抬眸,眼底习惯性漾开宠溺的温柔:
“怎么了?跑得这样急。”
往日能让她心安的眼神,此刻看在夏夜眼里,只剩毛骨悚然的疯狂与虚伪。她站在他面前,气息剧烈起伏,眼底最后一点柔软彻底熄灭,只剩下破碎、冰冷、愤怒与极致的窒息。
“哥哥。”
她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撕开所有温情假象。
“外面的人,都说我死了,对不对?”
一句话,屋内所有暖意瞬间冻结。
夏以昼指尖的书卷轻轻一顿。他眼底的温柔没有立刻褪去,却悄然覆上一层沉沉的暗翳。他没有否认。无需否认。对峙已然开场,假面无需再戴。
夏夜看着他平静无波的模样,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剧痛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