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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涉(第1页)

那场撕破所有伪装、捅破禁忌情愫的对峙落幕之后,整座僻静别院彻底沉入一片死寂的僵持。夏以昼最终还是松了手,沉默转身离开了厢房。可他布下的禁锢分毫未松,院外侍卫林立,封死了她所有与外界相通的缝隙,也彻底斩断了她一切出逃的可能。

屋内只余下夏夜一人,立在冰冷的墙下,久久未动。心口翻涌的爱恨依旧撕扯不休。她恨他的偏执疯狂,恨他以爱为名,碾碎她的人生、伪造她的死讯,将她囚于方寸之地,沦为不见天日的孤影。可心底深处,那份压抑多年、同源血脉滋生的悸动,却在他坦白心意的那一刻,彻底乱了章法。他们是彼此唯一的沉沦,是悖逆伦常的囚徒,更是互相捆绑的仇敌。夏夜比谁都清醒,一味哭闹争执毫无意义。夏以昼心意决绝,权势滔天,但凡他不肯松口,她便永远逃不出这座温柔囚笼。她被困在这里,与外世彻底隔绝——听不到半点风声,看不见半点异动,所有人的来去、所有事的起落,都被他严严实实地挡在这方小院之外。她就像被彻底摘除了人间踪迹,困在他亲手织造的假象里,任他一人摆布。

素来偏执狡黠的性子,让她在极致的绝望里迅速冷静下来。哭闹无用,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那她便换一种方式博弈。她要缝隙。要风。要一点来自墙外人间的气息。唯有触到外界的痕迹,她才有机会撕开这密不透风的牢笼,拿回自己被斩断的人生。自此,夏夜开始绝食。她不闹不吵,不再与他对峙争执,甚至不愿再与他见上一面。每日送来的精致膳食、温补羹汤,她尽数原封不动搁置。晨起不进粥,午后不食点心,入夜滴水不沾,以一种最沉默、最决绝的方式,发起无声的抗议。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空洞的饥饿感一点点啃噬着她的躯体,四肢百骸皆是发软的虚浮,肠胃往复传来钝重的痛感,将她原本单薄的身子耗得愈发羸弱。可她眼底的清醒与偏执,从未消退半分。她太了解夏以昼了。这个杀伐半生、铁石心肠的镇国大将军,不惧君威,不惧流言,不惧千古骂名,唯一的软肋,从来只有她一人。他敢禁锢她、敢背负罪孽护她,却绝不敢眼睁睁看着她憔悴濒死。这是她眼下唯一、也是最有效的筹码。

伺候别院的侍女皆是夏以昼精心挑选的心腹,恪守本分,不敢干预主上恩怨。可三日来小姐粒米未进、日渐萎靡的模样,终究让她们惶恐难安。面色一日比一日苍白,身形一日比一日单薄,往日灵动的眼眸黯淡沉沉,整个人像是即将凋零的残花,安静得令人心惊。她们不敢隐瞒,终究趁着暮色深沉,匆匆去往主院,将夏夜连日绝食、拒不进食的情形,一五一十禀报给了夏以昼。

彼时夏以昼正独坐案前,指尖捏着一枚兵符,案上摊着朝堂密报与边防卷宗。连日他刻意避不见她,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用公务麻痹自己。他以为,那场对峙过后,只需时日沉淀,她纵然心怀怨恨,也只能慢慢接受既定的命运,安分留在他身边。可侍女低声道出的字句,如同一柄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他故作平静的伪装。

“将军,小姐已三日未曾进食,汤水不进,奴婢们百般劝说,小姐始终不肯依从。”

夏以昼指尖骤然收紧,坚硬的兵符硌得指节泛白,周身凛冽沉肃的气场瞬间沉至谷底。心头先是涌上一股无奈的涩意,随即铺天盖地的心疼席卷而来,压得他胸腔发闷,呼吸微滞。他早该想到的。他的阿夜,从来都不是甘于认命的温顺女子。她偏执、倔强,骨子里藏着不肯屈服的韧劲,即便身陷囚笼,也绝不会乖乖束手就擒。他何尝不知自己残忍?他亲手抹去她的存在,斩断她所有前路,将一腔扭曲深情化作囚笼,逼她与自己永世捆绑。他以为自己扛住了所有风雨,替她挡尽了世间险恶,是极致的守护,却终究逼得她用自残的方式,与他对抗到底。他不怕世人唾骂,不怕皇权追责,不怕罪孽缠身,唯独怕她伤己、怕她憔悴、怕她半点不好。多年克制的爱恋、小心翼翼的呵护、偏执疯狂的占有,在听闻她绝食的这一刻,所有的底线与强硬,尽数轰然崩塌。无尽的无奈、愧疚、疼惜交织缠绕,狠狠绞着他的心神。

片刻的死寂后,夏以昼起身,步履匆匆奔赴别院。往日沉稳从容的步伐,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疲惫。

暮色透过窗棂,洒进清冷的厢房。夏以昼抬眼,便看见窗边静坐的少女。不过三日未见,她清瘦得脱了形,脸颊苍白无血色,唇瓣干裂泛白,往日盛满爱恨的眼眸蒙着一层浅浅的疲惫,安静地坐在那里,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心口骤然一抽,酸涩的痛楚蔓延四肢百骸。他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前,褪去了所有强势与偏执,低沉沙哑的嗓音里,只剩无尽的纵容与无奈,是独独属于她的温柔:

“阿夜,一定要这样折磨自己,也折磨我吗?”

夏夜缓缓抬眸。视线穿过朦胧的暮色,落在他俊朗沉郁的面容上。她清晰地看见他眼底的慌乱、疼惜与挣扎,看见他所有坚硬外壳下的不堪一击。她知道,她赌赢了。这场以肉身入局的博弈,她终究拿捏住了他唯一的死穴。

心底的寒意稍稍松动,连日紧绷的神经缓缓放下,偏执的对抗渐渐收敛。

她没有再厉声斥责,也没有再宣泄恨意,只是用虚弱却平静的语气,缓缓开口,做出退让。

“我可以好好吃饭。”

夏以昼眸色微松,悬了三日的心终于稍稍落地,紧绷的肩线悄然放松。可不等他彻底松口气,夏夜便抬眸直视着他,目光清亮执拗,带着几分藏得极深的狡黠,提出了自己的条件:“我想出去走走。”

仅仅一瞬,夏以昼刚刚松动的神色瞬间凝住,眼底的温柔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根深蒂固的警惕与强硬。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沉声拒绝:

“不行。”

他太清楚她的性子。她聪慧狡黠,执念极深,一旦给她半点自由,她便会想方设法寻隙破局。他绝不允许,自己好不容易守住的方寸安稳,出现半分纰漏。他怕她借机窥探外界,怕她伺机谋划逃离,更怕她得知外界风波后,更加怨恨于他,彻底斩断两人之间最后的羁绊。这是他死守的底线,绝不容许半分退让。

意料之中的拒绝,夏夜并无半分意外。她早已摸清他所有心思,自然不会奢求一步到位。

她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睫羽轻垂,衬得面色愈发苍白孱弱,全然一副被囚日久、身心俱疲的模样。语气软了下来,没有争执,没有倔强,只剩沉沉的空茫与落寞,说辞隐晦至极,全然不像预谋所求,只似心底最纯粹的压抑。

“我日日困在这,不见天光,不闻人声。”

她抬眼望他,眼底是恰到好处的荒芜与倦怠,字字轻柔,却慢慢敲在人心上。

“整个世界好像都静了、空了,只剩这一方院墙。”

“我不闹,也不走远,更不会想着逃离。”

她语气清淡,带着一丝无力的疲惫,将打探外界、窥破局势的真实目的,藏在最无害的渴求之下:“我只是想出去站一站,吹吹外面的风。整日封闭在此,像被彻底埋在了暗处,连一点活气都没有。”

夏以昼深深凝望着她。暮色落在她苍白的眉眼间,羸弱得让人心头发疼。他看得见她眼底的荒芜,看得见她被囚日久的压抑,也看得见她未曾熄灭的不甘。他何尝不知,自己将她困得太死。封她耳目,断她联系,将她彻底护在真空一般的院落里,看似安稳无虞,实则是将她活生生与人间剥离。他困住了她的人,困不住她桀骜的心。一味的禁锢与隔绝,只会让她的怨恨越深,让这份本就畸形的爱恋,最终只剩满目疮痍。

漫长的权衡与挣扎过后,夏以昼喉结沉沉滚动,压下心底所有的偏执与惶恐,终究是松了口。低沉的嗓音带着妥协后的疲惫与无可奈何的纵容,藏着他不敢言说的软肋与沉沦。

“可以。”

“晚膳后你可于府邸近处走动,须以纱巾覆面,不得远行,侍卫随伺,途中亦不许与旁人攀谈半句。”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让步,是他底线之上,唯一的温柔妥协。

夏夜眼底悄然掠过一抹极淡的、得逞的微光,转瞬便被温顺的倦怠覆盖,无人察觉。她轻轻颔首,温顺应下:

“好。”

僵持多日的对峙,至此落幕。她妥协进食,暂时收起所有尖锐的反抗,以温顺模样蛰伏待局;他松禁让步,亲手为这密不透风的囚笼,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庭院晚风轻轻拂过窗棂,吹动满室沉寂。

夏以昼以为自己只是允了她一场散心透气、些许宽慰。他不知,从这一缕晚风入院的那一刻起,被隔绝的人间痕迹,便会顺着风声、人影、动静,一点点落进她耳中、落入她眼底。少女隐忍的谋算,早已悄然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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