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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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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晨，薄曦透过雕花窗棂，浅浅落满一室温存余温。被褥尚且留着相拥相偎的暖意，枕边空空荡荡，那抹萦绕鼻尖、清浅温柔的少女气息，正随着晨起的凉风一点点消散殆尽。夏以昼是被一阵深重的头痛唤醒的。三倍剂量的安眠药性彻夜蛰伏，纵使他体魄强悍、久经沙场，也依旧被浸得四肢沉滞、头脑昏沉。眼皮重若千斤，四肢酸软无力，心口闷闷发堵，是从未有过的倦怠与昏沉。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眸，意识尚且混沌，第一反应便是侧身去揽身侧的人。往日每一个温存的清晨，他抬手触及的，都是温热柔软的身躯，是会赖在他怀里撒娇、软糯唤他兄长的小姑娘。可这一瞬，掌心触到的只有冰凉空洞的锦缎。空的。彻彻底底的空荡。刹那间，所有昏沉睡意、残余药性尽数被凛冽的寒意撕碎，瞬间褪去。夏以昼浑身一僵，脊背骤然绷紧，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他猛地坐起身，动作急促猛烈，带乱了满床被褥。宿醉般的头痛剧烈翻涌，可他全然不顾，漆黑的眼眸骤然扫过整间厢房。暖灯已熄，桌椅整齐，窗扉半开，晨风穿堂而过，吹得帘幔轻轻晃动。屋内一切如故，精致雅致，唯独少了那个日日黏他、温顺乖巧、夜夜伴他安眠的身影。

夏夜，不见了。

空荡荡的厢房，死寂得可怕。短短一瞬的静默过后，滔天的戾气与彻骨的寒凉，轰然从他心底炸开，席卷四肢百骸。他僵坐在床沿，指尖微微发颤，不敢置信地望着空旷的屋子。昨夜的温存还历历在目。她软软依偎在他怀里，眼眸湿漉漉的，撒娇要他陪伴喝药，温顺乖巧，缱绻温柔。她贴着他的耳畔软语呢喃，说不闹了、不离开了，说好好陪着他。那些眼底的温顺、依赖、缱绻，那些多日来朝夕相伴的温柔撒娇、安分妥协，那些他视若救赎、视若余生安稳的朝夕相处……

全是假的。一字一句，一颦一笑，朝夕温存，妥帖退让。从头到尾，全是她精心编织的假象。她从来没有妥协，从来没有认命，从来没有半分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她只是在蛰伏，在伪装，在不动声色地筹谋逃离。她甚至连他也一并算计。算计他的软肋，算计他的深情，算计他的戒备与心软，算计他会沉溺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柔、彻底卸下所有防备。她明知他对她的执念入骨、爱意成疯，明知这份朝夕温存是他人生里唯一的光，却依旧冷静、残忍、步步为营，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可笑、最讽刺的是——他信了。他真的信她放下了怨恨，信她愿意与他囚笼相守，信他们终于可以抛开世俗桎梏，岁岁朝夕、安稳相伴。这些日子，他放下朝堂烦忧，收敛一身杀伐，日日贪恋她的温柔。他甚至暗自庆幸，庆幸自己偏执的禁锢，终究留住了他的阿夜，留住了他此生唯一的执念。原来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人，沉溺在自欺欺人的温柔骗局里。她看着他沉沦，看着他心软，看着他卸下铠甲，看着他对她百般纵容。她清清楚楚，却冷眼旁观，步步筹谋，最后毫不留情、决绝抽身。连昨夜那杯陪他共饮的茶水，那让他沉沉昏睡、错失所有时机的药性，全是她一早就算计好的杀招。她为了离开他，不惜费尽心思，不惜隐忍月余，不惜亲手伤他身体，不惜利用他掏心掏肺的爱意与信任。

心底积压的情绪瞬间炸裂。极致的震怒、被全盘戏耍的屈辱、真心被碾碎的刺骨剧痛，交织成最锋利的刀刃，一刀刀凌迟着他的五脏六腑。胸腔翻涌着近乎失控的戾气，眼底是常年征战沙场从未有过的猩红与暴戾。他是镇国大将军，执掌兵权，威慑朝野，一生算尽人心、谋尽世事，从未输得如此彻底、如此狼狈。他赢过千军万马，赢过朝堂权斗，赢过世俗流言，唯独输给了他亲手疼宠、用心深爱十几年的妹妹。输给了她一场蓄谋已久、温柔至极的背叛。

“好、真好……”

夏以昼喉间滚出极低极哑的笑声，笑声冰冷破碎，带着濒临疯狂的嘶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剩滔天寒怒与寸寸碎裂的绝望。

“我的阿夜……真是好得很。”

字字咬得极重，每一字都裹挟着血肉模糊的痛感。

她到底有多厌恶他？到底有多不愿留在他身边？才愿意耗费这么久的时间，演一场天衣无缝的温情戏码，连真心、连陪伴、连他的情意，都能拿来当作逃离的筹码。他以为的双向妥协，是她一人的精心叛逃。他珍视的余生相守，是她急于挣脱的牢笼地狱。

可滔天怒火尚未宣泄，一阵急促的府中暗报骤然传入耳中——长公主使团，今日午时，准时归京入朝。这一句话，瞬间将夏以昼所有的暴怒与疯狂，死死困锁在胸腔之内，让他动弹不得，连宣泄的资格都没有。一股比愤怒更窒息、更绝望的无力感，瞬间吞噬了他。他不能找。他不能大张旗鼓地找，不能动用兵马搜寻，不能掀起半分风波。因为在这天下所有人的眼中——夏家幼女夏夜，早已病逝入土，是个死人。是他亲手伪造死讯，亲手抹去她的所有踪迹，亲手将她藏于暗无天日的别院，亲手为她布下这场局。如今，这层死人的身份，成了困住他、牵制他、让他束手无策的最大枷锁。长公主归京，朝野百官齐聚，局势紧绷，万众瞩目。此刻的他，是沉稳持重、镇国安邦的大将军，是朝堂砥柱，绝不能有半分异动。一旦他调动私兵、大肆搜寻、流露半分慌乱，便是自露马脚。一旦世人知晓“已逝”的夏夜尚在人间，他欺君罔上、私藏罪亲、悖逆伦常的所有罪孽，会瞬间曝光于天下。届时，皇权追责、朝野非议、万劫不复。他半生功勋、一世声名尽数崩塌不说，出逃的夏夜，会瞬间沦为朝野棋子、众矢之的，被长公主拿捏、被皇权利用，落得比囚禁更惨烈、更万劫不复的下场。他赌不起。哪怕她背叛他、算计他、伤他至深，哪怕她弃他如敝履、绝然而去，他依旧舍不得、放不下，舍不得让她承受半分世间风雨。

她赢了。彻彻底底，赢了。她算准了他的深情，算准了他的软肋，算准了长公主归京的局势，更算准了——哪怕被她背叛，他依旧会拼尽一切、默默护她周全。暴怒焚心，却束手束脚。痛彻骨髓，却无处宣泄。夏以昼垂落双手，指节死死攥紧，力道极致狠戾，青筋暴起，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半分疼痛。身体的痛，远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晨光明明温暖明媚，落在他身上，却刺骨寒凉。

偌大将军府，权倾朝野的地位，手握天下兵权，他能翻覆局势、能镇平风波，却唯独找不回一个蓄意逃离他的夏夜。更荒谬的是——他连寻找她的资格，都是自己亲手断送的。一室空寂，余生荒凉。夏以昼静静立在空荡荡的厢房中央，周身戾气翻涌，眼底猩红刺骨。愤怒疯魔，心痛窒息。他终于彻彻底底明白：他筑起牢笼，困她，囚她。她演尽温柔，骗他真心，囚他余生。

从今往后，她挣脱牢笼，重获自由。而他，被困在她留下的满目狼藉、破碎骗局与无尽思念里，永世不得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