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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第1页）

京城的风，是暖的，是活的，是无拘无束的。夜风拂过路畔杨柳，卷着市井残留的烟火气，轻轻落在夏夜单薄的肩头。她一路疾行，避开将军府暗卫布下的所有眼线，绕开熟悉的街巷，直至彻底远离那座困了她数十日、温柔又窒息的别院，才终于缓缓停下脚步。

脚下是宽阔平直的长街，眼前是错落连绵的屋舍，远处隐约传来夜市零星的人声、车马轱辘轻响。不再是高墙围合的方寸天地，不再是寂寂无人的深院，不再是抬头只能看见一方窄窄天光、眼底只有夏以昼一人的囚笼。

她逃出来了。真切、彻底、完完全全地，逃离了那个以爱为名的牢笼。

下一瞬，巨大、滚烫、铺天盖地的狂喜，猛地冲垮了她所有的紧绷、疲惫与克制。

夏夜站在无人的街角，微微仰起头，任由晚风灌满衣襟，眼底迅速漫上一层滚烫的湿意。是开心。是极致的、从未有过的、挣脱骨枷的轻松与雀跃。太久了。久到她几乎快要遗忘，原来人间是这般热闹，天地是这般辽阔，风是这般不受任何人掌控。

在别院的日夜，她是被封存的死人，是被圈养的孤影，是夏以昼一个人的执念与囚徒。日日对峙，夜夜煎熬，爱意与恨意死死缠在骨血里，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现在，她活过来了。她是夏夜，是鲜活自由、属于自己的夏夜。

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上扬，是数日来最真切、最干净、不带半分伪装的笑。

哪怕心底深处还残留着撕裂般的钝痛，哪怕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昨夜他安稳沉睡的眉眼、是离别前落在他脸颊那一记轻吻、是自己狠心布下的三倍药量。她伤了他。骗了他。利用了他十几年毫无保留的偏爱，碾碎了他来之不易的温柔和解。心口轻轻发涩，酸胀的愧疚丝丝缕缕蔓延开来，磨得人发软。可后悔，一丝也没有。痛苦是真的，不舍是真的，愧疚是真的。但想要自由、想要挣脱禁锢、想要拿回自己人生的执念，更是千真万确。她宁愿背负这一生的亏欠与别离，也不愿回头，再困入那座窒息的囚笼，与他在畸形的爱恨里纠缠至死。

夜风簌簌，吹散眼底温热的水汽，狂喜渐渐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的空落。逃出了牢笼，她一时竟不知，该去往何方。前路无人指引，身后再无归处。她漫无目的地缓步走在京城街巷，看着往来零星的路人，看着街边未熄的灯火，心底忽生出一股执拗的贪恋。她不想立刻走。一点也不想。

明日，便是长公主归国入朝的日子。这是她筹谋许久、赌命出逃的唯一契机，是搅动整个京城局势、牵制夏以昼所有精力的最大变局。她太想看一看了。想观望这场因她而起、因时局而成的风波究竟如何落幕。想看看长公主归朝后，朝堂风起云涌，会如何逼压夏以昼。想看看那个权倾朝野、算尽人心的大将军，在分身乏术、四面承压之际，会是何等模样。她想留在京都，静静观望。观望棋局，观望人心，观望那个亲手囚她护她、爱她困她的兄长，将如何应对这一盘被她彻底打乱的残局。

可心底另一道清醒的声音，却在疯狂警示、拉扯着她。不能留。一刻都不能多留。她太懂夏以昼。今日他被重药困于沉眠，被长公主归朝的大局死死牵制，束手束脚、无法大肆搜捕，是她唯一的生机缝隙。

可这场僵局，转瞬即破。待明日朝堂大典落幕，风波初定，朝野局势平稳，所有外界牵制尽数褪去。一旦夏以昼得以抽身，以他的权势、布局、暗卫遍布京城的能力，整片京都将再无她容身之地。今日他分身乏术。明日他便可腾出手来，翻遍全城，不惜一切将她捉回。到那时，她再想走，便是插翅难飞。

一边是汹涌贪恋——想驻足、想看尽风波、想留在这片熟悉的土地、想再离他近一点。一边是极致清醒——必须走、必须即刻远遁、必须趁他脱身前彻底远离京都。两种念头在心底剧烈拉扯、冲撞，将她刚获得自由的欢喜撕扯得七零八落。

夜风微凉，吹得她心神纷乱。夏夜驻足街角，垂落眼帘，眼底所有的雀跃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深思与两难。留下来，可观全局，可窥结局，可了结心底最后一丝牵绊，却等同于自投罗网，重归囚笼，再无半分出逃可能。立刻走，可保万全，可彻底挣脱所有掌控，奔向真正的海阔天空，却要错过整场变局，从此远离故土，此生再难听闻他的消息。自由在手，前路茫茫。棋局未终，人心未冷。她赢了逃离的机会，却在踏出牢笼的这一刻，第一次陷入了无措的沉吟。

下一步，究竟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