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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内室暖炉生温,驱散了池水带来的湿冷寒气。
床榻之上,夏夜安静卧着,脸色依旧泛着病态的苍白,长长的睫羽垂落,像敛住了一帘沉寂的夜色。经过队医连日施针、喂药调理,她总算彻底脱离了性命之忧,呼吸渐渐趋于平稳,只是人始终昏昏沉沉,迟迟未能清醒。待到诊脉收尾,队医收了银针,面上带着几分为难,躬身走到立在窗边的秦彻身侧,低声据实回禀。
“王爷,人虽保住性命,可此番溺水时间太久,冷水侵体,浊气淤塞脑络,怕是……伤及了头脑。日后神智、反应,恐怕都要比寻常人迟钝不少。”
话音落下,室内静了一瞬。秦彻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扫过床榻上的人影,眉峰微挑,语调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语气听不出喜怒。
“哦?这么说来,本王费心费力,反倒救回了一个傻子?”
这话直白又打趣,队医闻言嘴角猛地一抽,险些当场翻个白眼。这位摄政王手握南国最高权柄,性情冷厉杀伐,朝野上下、文武百官无一不对他敬畏有加,平日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也就他自己敢这般拿人命说笑。可纵是心中万般无奈,他也只能垂着头,屏气凝神,半个字都不敢接,更不敢流露出半分异样,只当没有听见这句玩笑。
秦彻瞥了他一眼,见对方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模样,心底淡淡一笑。他素来如此。身居高位,手掌生杀大权,周身气场凛冽逼人,久而久之,身边之人皆是畏他、敬他,却从无一人敢与他随意谈笑。偌大南国,朝堂内外,人人捧着规矩、揣着戒备站在他面前,连一句真心话都不敢吐露,更别说附和玩笑。久而久之,他便时常随口说些旁人不敢接话的趣语、怪话,倒也算是枯燥权斗之余,一点微不足道的消遣。
秦彻缓步走到床前,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昏睡不醒的夏夜脸上,方才戏谑的神色慢慢敛去,心底思绪翻涌开来。
傻子吗?他指尖轻点下颌,暗自思忖。起初费尽心思追查此人,是将她视作搅动北境格局、拿捏夏以昼与祁煜的关键筹码。原本预想中,这该是个心思缜密、深谙权谋,或是背负一身执念、处处提防的女子,周旋在各方势力之间,必定浑身是刺,极难掌控。可如今意外得知她伤了头脑,变得痴钝懵懂,倒未必是件坏事。若是她神智清明,以她牵扯的各方牵绊,必定满心戒备,一心想要逃离自己的掌控,往后少不了暗中角力、彼此试探,平添无数麻烦。可倘若她真的心智受损,变得单纯懵懂,不记过往纷争,不懂朝堂算计,反倒会安分许多。不用费尽心机去提防她耍手段、寻退路,也不必时刻紧绷神经应对她背后的夏以昼、祁煜与长公主。
一枚失去锋芒、心性纯粹的棋子,远比清醒机敏的对手,更容易握在掌心。
这么一想,这场落水留下的隐患,竟像是歪打正着。他甚至隐隐生出几分玩味:堂堂夏以昼踏遍全境、苦寻一月的女子,南北各方势力竞相争夺的关键人物,最后竟成了一副懵懂痴态,落在自己手里。若是让北境众人知晓此事,不知会是何等精彩的场面。念头辗转,秦彻望着眼前安静沉睡的少女,眼底情绪复杂难辨。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两面三刀之人,也日日浸在尔虞我诈、步步为营的朝堂之中,心防早已筑得坚不可摧。半生都在算计与博弈里度过,早已习惯了人心叵测、利害当先。他此刻只当对方从此浑浑噩噩,往后不过是自己身边一个需要看管的闲人,全然未曾预料到,命运的丝线早已悄然缠绕。他尚且不知,这个在外人眼中或许会变得痴傻的女子,内里藏着的本心、处世的态度,乃至骨子里那份看淡纷争、坚守本心的执拗,偏偏与他深处灵魂的模样,出奇地契合。
一个久居高位,被权势裹挟,表面冷硬戏谑,内心深处亦盼着几分纯粹安稳;一个历尽颠沛,厌倦权谋争斗,只想守着寻常烟火,遇事却又敢凭着本心一往无前。两人看似身处截然不同的境遇,被截然不同的命运推着前行,可根骨里的性情,早已冥冥之中相互呼应。当然,这些遥远的交集与默契,此刻还藏在迷雾之后,无人窥见。眼下的秦彻,只觉得这场变故有趣又省心。
他轻笑一声,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悠然的调侃。
“也罢,傻一点也好。往后安分待着,倒省了本王不少心思。”
窗外天光柔和,屋内暖意融融,先前紧绷肃杀的氛围彻底散去,只剩下几分松弛轻快。他暂且压下心中所有算计,打算先等她醒来,看一看这位“失了神智”却被北境大将军费尽心力搜寻之人,究竟会是一番模样。而床榻之上的人,还陷在绵长的昏睡里,对自己未来的境遇、身旁之人复杂的心思,以及这份悄然滋生的宿命牵连,一无所知。
驿站内室,暖意萦绕不散,方才秦彻那句“救了个傻子”的调侃,让队医后背瞬间浸出一层薄汗。他行医数十载,常年周旋王公权贵身侧,最懂伴权贵如履薄冰的道理。眼前这位南国摄政王,看着漫不经心随口说笑,可朝野谁不知他心性难测、杀伐随心?若是被王爷认定是医术不精、治不好人,轻则受罚,重则性命堪忧。队医心里慌得打鼓,半点不敢耽搁,连忙躬身上前,腰弯得极低,神色诚惶诚恐,连忙摆手辩解,语气满是小心翼翼的恳切。
“王爷!绝非臣医术有失!绝非!”他生怕这顶“医术不精”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急得额角都冒了细汗,连忙细细禀明缘由,句句斟酌、字字谨慎:“姑娘迟迟昏睡不醒,与此次溺水无关,也并非脑络受损所致。臣反复诊脉探查,发现她体内沉疴未消,身上藏着一处极深的旧伤!”
此话一出,原本闲适看戏的秦彻,眉梢微微一挑,漫不经心的神色多了几分玩味。一旁侍立的两名亲卫也立刻上前,细细回想方才施救、安置时看到的伤痕轮廓,对视一眼,随即躬身低声回禀。
“王爷,属下看清了,此伤口形制特殊,刃口狭长微偏,是北境二殿下祁煜麾下亲信方围的专属短刃所留,错不了。”
方围。祁煜最贴身、最得力的心腹,是常年伴其左右、替他处置暗处诸事的死士亲信,极少出手,一旦出手便是致命之伤。
秦彻眼底的慵懒戏谑瞬间沉淀,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兴味与算计,心底暗道: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这位藏在市井、温顺良善的姑娘,是夏以昼拼尽全力、耗时一月疯魔搜寻之人可她的身上,偏偏留着祁煜心腹的专属伤口。这其中的纠葛,实在耐人寻味。是昔日对峙相伤?是暗中纠葛博弈?还是祁煜曾对她痛下杀手,亦或是刻意手下留情?无人知晓答案。
秦彻负手立于床前,看着榻上昏睡的少女,心底思绪百转千回。原本他还以为,溺水伤及头脑,能得一个懵懂单纯、任由掌控的“傻姑娘”,省去无数权谋纷争,是桩划算事。可如今看来,这人心底藏着的过往、牵扯的纠葛,远比他预想的更深、更复杂。她根本就不是全然无辜、与世无争的普通人,她的过往,交织着隐秘纠葛。有趣。实在有趣。
队医见王爷不语,心底愈发忐忑,连忙补了句,试图彻底摘清自己:“王爷放心,旧伤沉郁淤堵,耗损本源气血,才导致姑娘昏睡不醒、迟迟难醒,并非溺水后遗症。臣已施针固本、汤药调理,气血渐通,今日之内,定然可以苏醒!”
话音落下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床榻上一直沉寂不动的人影,忽然眼睫轻轻颤了颤。那颤动极轻、极缓,像沉寂长夜终于泛起一缕微光,细碎又微弱,却瞬间攥住了屋内所有人的目光。秦彻脚步微顿,凝神望去。只见少女苍白的唇瓣轻轻翕动,喉间溢出一缕极轻、极软,近乎呢喃的气音。声音微弱得如同风拂柳絮,细碎朦胧,若不静心聆听,根本无从捕捉。一室寂静,落针可闻。唯有立在床榻最近处的秦彻,清晰无比地接住了这个轻柔至极的字。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