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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白(第1页)

北境的风,从来凛冽肃杀,吹得动千里沙场、万顷狼烟,却吹不散夏以昼心底半分沉郁死寂。

整整两月。他调动麾下所有暗卫,铺天盖地、彻查全境,掘地一般搜遍了北境京都、城郊郡县、山野村落、边境隘口。可关于夏夜的踪迹,干净得近乎诡异,无一丝蛛丝马迹,无半分人间痕迹。夏以昼立于将军府高台,望着沉沉天幕,心底是从未有过的茫然与焦灼。他执掌北境暗网多年,眼线遍布四方,麾下暗卫行事缜密无匹。莫说是找一个活生生的人,即便是搜寻一桩陈年旧案、一具埋骨荒野的无名尸骨,只要尚存一丝线索,他都能溯源追查到底。可唯独他的妹妹,夏夜。凭空消失,杳无音信。

他无数次复盘追查轨迹,心底反复推敲,终究只剩一个冰冷的结论——她走得干干净净,决绝到不留分毫退路。起初,他固执地以为,夏夜心性柔软,自小依赖他、眷恋故土,纵然一时赌气逃离,也绝不会走远,定会守在北境周遭,悄悄贪恋故土烟火。他高估了自己在她心底的分量,也低估了她想要逃离的决绝。她是真的走了。远离北境,远离京都,远离他这座层层禁锢、密不透风的牢笼。

清醒认知的那一刻,无尽的自责如冰冷潮水,瞬间将他整个人裹挟淹没。他早已料到她会化名藏匿、隐姓埋名,便顺着她唯一的执念,布下了最细密的天罗地网——棋艺。夏夜一生嗜棋、善棋,棋风独一无二,清丽通透却暗藏韧劲,寻常棋手根本难以比拟。他笃定,人可藏名、可藏貌、可藏行迹,唯独刻在骨子里的棋艺,藏不住。于是这两月来,他下令遍查天下棋士。举国之内,但凡与棋沾边之人,无论是名动一方的国手、市井谋生的棋师,还是乡野自娱的棋艺爱好者,无一遗漏,尽数摸排比对。他不信,她银两终有耗尽之日,孤身在外,必会凭一己棋技安身立足。只要她落一子,只要她与人对弈一局,他就一定能找到她。可日复一日,筛查结果尽数落空。万千棋士名册翻过,无一相似,无一吻合。彻底的空白,比任何坏消息,更让人窒息。心底最深的恐惧,终于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夏以昼不敢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会不会,不是她藏得太好?会不会,不是她刻意远避?而是她根本,再也没有机会落子了。世人皆言,活人难寻,死人无迹。一个刻意隐匿的人,或许能藏两月、三月,却不可能在他的天罗地网下,彻底销声匿迹。唯有逝去之人,才会彻底断绝于人间,查无可查,寻无可寻。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利刃寸寸剜心,疼得他四肢百骸都泛着寒凉。他一生征战沙场,见惯生死离别,铁骨铮铮,杀伐果决,从无半分怯懦软弱。刀箭穿身、血染征衣,他从未皱过一次眉头。可唯独关于夏夜,他脆弱得不堪一击。他不敢细想,是不是自己这些年的偏执、禁锢、步步紧逼,逼得她无路可走,只能仓皇亡命,最终流落异乡,遭遇不测。是他的掌控,逼走了他世上唯一的软肋,唯一的至亲。无尽的思念、滔天的自责、蚀骨的悔恨,日夜交织,反反复复折磨着他。心底空出的那一大片缺口,冷风呼啸,荒芜死寂,无人可填。可他是夏以昼,是镇守北境、稳压四方的大将军。数万将士盯着他,北境河山靠着他,他千千万万不能乱,不能垮,不能沉溺私情。

白日里,他强行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敛去眼底所有疲惫与猩红。依旧是那个杀伐凌厉、冷静果决的铁血将军。他日日坐镇府中,调度暗卫、复盘线索、调整追查方向,雷厉风行,一丝不苟,将所有心力尽数投入寻人之事。无人窥见,他冰冷刚毅的眉眼之下,是早已千疮百孔、痛苦不堪的真心。唯有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所有人尽数退去,独留他一人立于空寂庭院时,那层坚硬冰冷的铠甲才会彻底碎裂。夜风微凉,拂过空荡的院落,处处都是昔日兄妹相伴的细碎残影。他会独自静坐整夜,一遍遍回想幼时她黏在自己身后的模样,回想她执棋浅笑的模样,回想她温顺唤他兄长的模样。那些鲜活温热的过往,如今每忆起一分,便疼得更深一分。

他在无人的黑暗里,独自安抚那颗濒临崩溃的心,一遍遍自我慰藉,一遍遍自欺欺人。她只是走得远了。她只是不想见他。她好好活着,只是藏起来了而已。这般自我拉扯,日夜不休,熬得他心神俱疲,寸寸憔悴。就在他几乎快要被无边的绝望吞噬,快要默认最坏的结果时,一个全新的念头,骤然破开迷雾。

或许……她早已彻底离开了北境。他此前所有追查,皆以北境为核心,层层辐射。可若是她自逃离那日起,便从未有过半分留恋,一路南下,远赴他乡,彻底跳出了他固守的追查圈层?思路豁然开朗,方向彻底逆转。

夏以昼当机立断,即刻传令所有暗卫,舍弃北境本土排查,全网追查所有离开北境、以棋谋生的异乡女子。范围拓宽,圈层打破,积压两月的僵局,终于出现一丝转机。不过半日,一份加急卷宗飞速送入将军府。卷宗之上,记载着一则边境小镇的棋坛旧事。两月之前,南北交界的一座无名小镇,曾出现一位棋艺卓绝的陌生女子,化名温馨。棋路清绝,天赋惊艳,碾压当地所有棋手,受聘为乡绅府中棋师,在小镇安稳蛰伏数月,而后无故离去,不知所踪。年龄、棋性、行迹、蛰伏方式,尽数吻合。指尖抚过卷宗上“温馨”二字,紧绷两月的身躯骤然一震,眼底积压已久的死寂与寒凉,终于破开一缕微弱的天光。沉沉苦海,终于觅得一寸浮木。空寻两月,寸迹全无,如今,终于是有了眉目。

夏以昼垂眸,眼底翻涌着压抑至极的情绪,有狂喜,有后怕,有释然,更有后怕过后沉甸甸的后怕与疼惜。她活着。她真的,好好活着。只是远走他乡,隐姓埋名,再也不愿回到他身边。放下桎梏,唯愿她安一纸薄薄的卷宗,寥寥数行字迹,在这一刻,重逾千斤。纸上“温馨”二字,陌生得刺眼,却又让夏以昼心口骤然发酸,滚烫的暖意混着两月来积压的恐慌、悔恨、绝望,轰然砸落心底,将他连日来冰封死寂的世界,彻底撬开一道缝隙。是她。一定是他的夏夜。

独一无二的棋路,隐于市井的蛰伏,改名换姓的逃离,所有细碎特征重叠相合,不会有错。两月杳无踪迹、生死未知的煎熬,无数个深夜自我折磨的崩溃,无数次脑补最坏结局的窒息绝望,在这一刻尽数落地——她好好活着。她没有遭遇不测,没有葬身异乡,没有被乱世暗流吞噬。她只是拼尽全力,挣脱了他的掌控,挣脱了他自以为是的保护,安安静静,平平安安,藏在了他看不见的远方。

指尖死死摩挲着纸面,指节紧绷泛白,常年握剑、杀伐无数的手,此刻竟微微发颤。这位镇守北境、面对千军万马面不改色的铁血将军,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破闸而出,却被他硬生生尽数压下。依旧是挺拔笔直的身姿,依旧是沉稳冷肃的眉眼,无人能窥见他皮囊之下,早已柔软溃败的内心。两月追寻,两月忏悔,两月自我拉扯。他终于彻底、清醒地看懂了所有问题。

从前的他,爱得太过偏执,太过沉重。他以为护她周全、将她护在羽翼之下、锁在自己视线之内,便是最好的疼爱。他怕她涉险、怕她被骗、怕她卷入南北纷争的棋局,怕她纯净的性子被人心险恶磨碎,于是他步步禁锢、层层束缚,替她隔绝风雨,也替她隔绝了自由。他以爱为名,筑了一座最安稳、也最冰冷的牢笼。他固执地将她留在身边,自以为是的为她安排好一切人生,从未真正问过她想要什么。直到她决绝逃离,远走他乡,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他尝尽求而不得、寻而不见的煎熬,他才幡然醒悟。他护住了她的平安,却弄丢了她的快乐。他守住了她的性命,却逼走了她的真心。过往所有的偏执、所有的掌控、所有的强势禁锢,此刻回想起来,只剩满心酸涩的自嘲与无尽的悔恨。她不是不懂他的护佑,她只是受不了窒息的捆绑。她不是贪恋远方,她只是想拥有一次属于自己的人生。

这一刻,夏以昼心底盘踞多年的执念、占有欲、掌控欲,尽数轰然崩塌。他眼底所有的偏执戾气彻底褪去,余下的,是沉淀过后最隐忍、最纯粹的温柔。他要找回她。拼尽所有力气,跨越南北千里,无论她身在何方,无论她藏于何处,他都要亲手把她找回来。但这一次,不再是禁锢,不再是捆绑,不再是掌控。他在心底郑重地、一字一句地对自己许诺,也对远方的夏夜许诺。等找到她,他再也不会逼她留在谁的身边。她想自由,他便予她四海辽阔。她想漂泊,他便许她随心所欲。她想下棋山水、闲度余生,他便为她扫清所有纷扰。她想远离朝堂、远离纷争、远离所有权谋棋局,他便替她隔绝所有风雨。

从前她想要却被他否决的一切,往后,他尽数成全。他不再强求她依附自己,不再强求她困于方寸天地,不再强求她做他羽翼下无忧无虑、却身不由己的小姑娘。只要她好好活着。只要她岁岁平安、岁岁安稳。只要她眉眼舒展、真心快乐。仅此而已。

历经这场生死未知的煎熬,他早已别无所求。权柄、守护、占有,通通都抵不过她平安喜乐。哪怕她依旧不愿见他,哪怕她找回之后依旧选择远离,哪怕她从此陌路、只想独自安稳度日,他也心甘情愿,绝不纠缠。他会远远护着她,默默守着她,做她最坚实的后盾,却再也不做困住她的牢笼。此生他征战四方、守家国万里,所向披靡、无所畏惧,唯独一个夏夜,是他毕生软肋,是他唯一愿意低头、甘愿退让、彻底妥协的偏爱。

窗外夜风徐徐,吹散了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死寂阴霾。眼底积压两月的猩红与疲惫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坚定、温柔隐忍的眸光。他缓缓收起卷宗,指尖力道轻柔,像是怕惊扰了远方漂泊的少女。

寻人依旧继续,只是心境早已截然不同。从前寻人,是偏执的执念,是不甘的掌控,是想要将逃离的珍宝重新锁回身边。如今寻人,是悔过的救赎,是隐忍的疼爱,是只想确认她安好、护她余生无忧。

夏以昼垂眸,心底默念着那个被她亲手更改、温柔安宁的名字。温馨。也好。你想做温柔安稳的自己,你想拥有温暖平静的余生,我都成全。等我找到你,余生无桎梏,无捆绑,无强求。唯余护你周全,予你自由,祝你安乐。这份隐忍克制、低入尘埃的兄长之爱,从此褪去所有锋芒偏执,只剩纯粹的岁岁护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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