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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棋（第1页）

只要夏夜一日寻不回往昔记忆，心底那点无处消解的郁结便一日不散，对邹大夫（随队府医）的“折磨”也就从未间断。整个摄政王府上下，人人都默认了邹大夫的专属倒霉宿命。日日被小姑娘刁钻拿捏，被各种无伤大雅却极致磨人的小惩罚缠身，日日惶恐不安，却半句怨言都不敢有。谁都清楚，这是王爷默许的纵容，是大小姐纾解迷茫心绪的唯一出口。邹大夫苦熬多日，只盼着大小姐能想起一星半点过往，好让自己彻底脱离这无尽的“受难时日”。

这日午后，夏夜倚在庭院的海棠花树下纳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微凉的玉镯，脑海里蓦然翻出邹大夫早前说过的话。“旧人旧景、旧日所好，最能勾连尘封往事。”她低声念了一遍，眉眼微怔。失忆以来，她浑浑噩噩，日日困在四方王府高墙之内，调理身体、静坐发呆、偶尔折腾府中众人打发时日，早已许久没有碰过棋盘棋。这一句落于心间，竟生出一种久违的、熨帖的熟悉感，像是刻在骨血里的喜好，沉寂多日，骤然苏醒，勾得她心底阵阵发痒。那是独属于她的静谧天地，是乱世纷扰里、人心纠葛中，唯一能让她沉下心神、思绪清明的东西。

夏夜当即起身，寻遍整座摄政王府，挨个询问府中侍女、护卫、管事，乃至随行的幕僚，问遍所有人，竟无一人通晓棋艺。她起初尚且不信，偌大一座规制森严、藏礼蕴文的摄政王府，权倾南国，府中幕僚皆是饱学之士，怎会无人会下棋？可几番追问下来，所有人皆是统一说辞，垂首应答，言语恳切，句句无差：不通棋艺，不曾涉猎，府中更是从未备过棋盘棋子这类物件。偌大的王府，雕梁画栋、珍宝无数，文房四宝、琴画诗书样样齐备，唯独无棋。

夏夜满心诧异，却也无从深究，心底只剩落空的怅然。蛰伏心底的棋瘾被彻底勾了出来，无处排解，难熬得紧。万般无奈之下，她便换了一身寻常素色衣裙，未曾惊动太多人，只留了口信，独自踏出王府，打算去坊间寻一处棋坊，好好对弈几局。

踏出王府，夏夜才真切知晓南国棋道的盛行。南国温暖温润，雨水丰沛，民生安稳，世人多喜棋艺修身养性、消遣度日。街巷之间，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棋社，沿街对弈的路人比比皆是，棋盘落子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比起常年苦寒萧瑟、人烟寥落的北境，南国的棋风实在繁盛数倍。北境风雪漫天，终年酷寒，世人皆忙于生计、抵御风雪，棋艺这般雅致闲趣，本就少有闲人钻研。可南国不同，岁月安稳，烟火闲适，棋道自然蔚然成风，遍地开花。

夏夜随意挑了一家人气最盛的临街棋社，推门而入。棋社内人声温和，茶香袅袅，落子清脆，一派悠然景象。久违的氛围包裹住她，让连日来积压的迷茫、焦灼都悄然散去大半。时隔许久未曾握子，指尖落下第一枚黑白棋子时，夏夜心底涌起无尽的怀念与眷恋。只是失忆之后，记忆空白，心神不宁，她的棋艺早已不复往日巅峰状态。思绪偶有滞涩，布局章法生疏许多，再也没有从前那般步步为营、落子无悔、杀伐果断的凌厉模样。且南国棋风鼎盛，藏龙卧虎，市井之间尽是隐身高手。往来棋客皆是深耕棋艺多年的老手，布局沉稳，思路缜密，招式多变，远超她如今生疏的水准。这一下，便是整整一个下午。夏夜输多赢少，大半棋局都堪堪落败，鲜有胜算。可她半点不烦闷，反倒输得酣畅、输得尽兴。从前在北境，她棋艺卓绝，少有对手，大多时候都是碾压对局，赢得多了，只剩无趣。如今在南国，与各路高手切磋博弈，每一局都有新感悟，每一次落子都有新启发。对手的精妙章法、奇绝思路，让她沉寂的思绪彻底被盘活。输赢早已无关紧要，这般沉浸棋局、心神专注的状态，让她连日来紧绷郁结的心彻底舒展。只是可惜，纵然棋局尽兴、思绪开明，那些遗失的过往、尘封的记忆，依旧一片空白，没有半点复苏的迹象。夏夜心中早有预料，并无半分意外。棋能解忧、能静心，却终究不能逆天溯往，寻不回她丢失的从前。

夕阳西沉，暮色浸染天际，昏黄霞光透过棋社窗棂洒落，天色日渐昏暗，已是日暮时分。棋局不得不止。夏夜犹未尽兴，主动与几位相谈甚欢的棋友定下约定，明日此时，再来续弈对棋，切磋章法。辞别众人，她才踏着暮色，慢悠悠朝着摄政王府的方向折返。

而此刻的摄政王府，朝堂公务尽数处理完毕的秦彻，已然提前回府。墨色朝服尚未换下，周身还带着朝堂沉淀的清冷威仪。他踏入内院，庭院空空荡荡，海棠树下无人静坐，长廊之下无人嬉闹，往日里总能听见的细碎动静、清甜语声，今日一概全无。整座院落安静得过分。秦彻眸色微沉，薄唇微抿，当即唤来近身侍卫，声线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人呢？”侍卫垂首躬身，如实回禀：“回王爷，大小姐午后便独自出府了，听闻府中无人会棋、无棋可弈，心生念想，前往坊间棋社下棋去了。”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入秦彻耳中，让他原本松弛的指尖，骤然微不可察地一僵。周遭沉静的空气，仿佛在瞬息间凝滞。无人察觉，这位权倾朝野、沉稳腹黑、素来掌控一切、万事不动声色的南国摄政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其微妙、难以捉摸的情绪。那情绪藏得极深，混在暮色阴影与深沉眸光之中，转瞬即逝，无人窥探分毫。

外人皆以为，王府上下无人懂棋、无棋陈设，是因为他秦彻不喜棋艺，厌弃这般闲情雅致，故而府中无人敢擅学棋艺、私备棋局，久而久之，整座王府便彻底与棋道无缘。府中众人、幕僚侍从，人人都信以为真，从未有人深究缘由。可唯有秦彻自己知晓，真相全然相反。他不是不喜棋，更不是不屑棋道。他是不会。准确来说，是棋艺烂得一塌糊涂，烂到不堪入目，烂到是他身居高位、完美无缺的人生里，唯一一处见不得人的短处。世人眼中的秦彻，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权谋算计天下无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才情谋略冠绝南国，是毫无短板、无可挑剔的摄政王。朝堂之上，人人敬畏他的深不可测；朝野之间，人人称颂他的博才多学。十数年来，他苦心维持着完美无缺的权臣形象，从不容许自己有半分纰漏、半点短板落入世人眼中，更不容许任何人窥见他的不足与笨拙。唯独棋艺，是他穷尽心思也藏不住的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