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风平浪静的表象之下,是夏以昼滔天却无处宣泄的思念与疯魔。当初他察觉夏夜踪迹疑似现身南国,心绪几近失控。他日日筹划排布,备好密线、整好行装,早已定下亲赴南国的行程,只想亲自寻遍南国土地,确认那个消失在他世界里、被他亲手圈禁又意外失联的人,是否还活着。他隐忍克制数年的偏执与思念,尽数寄托在这场南国之行中,只要寻到她,无论代价、无论后果,他都要将人重新带回身边。可偏偏最关键的时刻,最大的阻碍骤然降临——
长公主彻底与他决裂敌对。二人过往的制衡默契荡然无存,长公主暗中入宫面圣,不知在帝王跟前进了何等谗言、铺陈了何等利弊,一纸皇命骤然下达,硬生生斩断了他所有南下的路途。西戎边境,常年安稳无大战事,局势平和闲散,是朝堂公认最无需重臣镇守的闲散地界。可皇命如山,字字勒令他即刻动身,前往西戎驻守边疆,不得推诿、不得迁延。圣意昭昭,分明是朝堂忌惮他手握北境兵权、势力过盛,借西戎差遣之名,将他调离权力中心,困于偏远边境,斩断他所有私行动作的可能。
夏以昼立于殿外,接过圣旨的那一刻,周身寒意彻骨,心底的焦灼与痛苦几乎将他吞噬。他无力抗旨。半生权谋筹谋、步步为营,终究逃不过帝王制衡的算计。他被困在千里之外的西戎边境,山高水远,隔着万水千山,再也无法亲自奔赴南国探寻她的踪迹。
两年光阴,他驻守荒凉西戎边境,日日面对黄沙漫天、朔风凛冽,眼底所见皆是荒芜萧瑟。军务繁杂琐碎,边境琐事缠身,他必须压下所有私心,冷静处置边防事务、规整驻军、安抚流民、镇守疆土,将自己强行钉在这一方荒芜天地。可白日再如何忙碌紧绷、克制冷静,深夜无人之时,铺天盖地的思念与悔恨依旧汹涌反扑。他无数次遥望南国方向,指尖攥得发白,心底是无尽的煎熬与揣测:她还活着吗?她在南国过得好不好?她是否已经彻底忘了过往的一切?她身边……是不是已经有了旁人陪伴?偏执、悔恨、思念、不甘,日夜纠缠啃噬着他的心神。他无法亲往,只能派遣最忠心、最隐秘的心腹暗卫,不惜代价扎根南国,日复一日打探摄政王府的消息,搜集关于夏夜的一星半点踪迹。每一次等待消息的时光都漫长煎熬,没有音讯便是最好的音讯,可长久的空白,又让他陷入无尽的惶恐揣测之中。整整两年,他困于西戎,困于思念,困于求而不得的执念,寸步难离,岁岁煎熬。
夏夜两年武院清修,两年晨昏苦练。昔日那个体弱多病、心思敏感、背负满身枷锁的少女,早已悄然蜕变。她的体魄愈发康健,旧疾大幅好转,筋骨坚韧,身姿飒爽,再也不是从前风一吹就倒的孱弱模样。更重要的是,她在日复一日的身体苦修中,慢慢磨平了心底尖锐的痛楚。那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她默念了两年,早已刻入骨髓。每一次筋骨酸痛、每一次汗湿重衣,都是她自我救赎的良药。她刻意用肉身的疲惫压制记忆深处的阴影,刻意用日复一日的蜕变,彻底割裂过往那个被羁绊、被禁锢、满心是他的自己。她不敢放空思绪,不敢停歇半分,生怕一静下来,那些深埋的记忆、那个不敢触碰的人,便会汹涌而出,击溃她好不容易稳住的心境。她不求绝世武功,不求权谋傍身。她只求强大、只求独立、只求再也不任人摆布、再也不被任何人囚禁拿捏。
两年安稳时光,凌霜的温柔陪伴、秦彻的适度庇护,让她拥有了一段最平静的过渡期。她褪去了过往的怯懦与悲情,心境愈发沉静通透,外表温和淡然,内里早已炼出坚韧的铠甲。只是无人知晓,她看似平和无波的眼底深处,始终藏着一层淡淡的迷雾。失忆的碎片偶尔零星闪现,模糊的痛楚时常萦绕心头,她不知道自己遗忘了什么,却清楚地知道,心底空缺的那一块,是她毕生不敢深究的执念。
两年之间,秦彻从未停歇权谋博弈。他救下夏夜、将她安置在武院安稳修行,看似是闲情庇护,实则步步为营、从未松懈。他一边默许、纵容夏夜的修身成长,给她一方安稳天地自愈蜕变,一边在朝堂之上步步为营、精密布局,持续蚕食、瓦解祁煜盘踞十数年的朝野势力。祁煜根基深厚、老谋深算,绝非轻易击溃的泛泛之辈。旧势力盘根错节、党羽众多,反扑与制衡从未停止。两年拉锯周旋,无数次明争暗斗、朝堂交锋、势力清算,秦彻以雷霆手段剪除祁煜羽翼,瓦解其人脉根基,一点点收回散落的朝堂权柄,稳步稳固自己的摄政地位。他心思深沉、城府莫测,看似悠然闲散,实则步步算计。收留夏夜,于他而言,既有恻隐庇护之心,亦有制衡棋局的考量。他静静看着这个女孩在自己的羽翼下悄然蜕变,看着她褪去孱弱、生出锋芒,心境始终沉稳自持。他知晓夏夜藏有过往心结,从不多问、不窥探、不逼迫,只给她足够的空间自愈,同时牢牢将她护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隔绝所有风雨危机。两年时光,他稳坐南国权柄中心,运筹帷幄,决胜棋局,是唯一掌控全局、清醒自持之人。
两年光阴悠悠而过。夏以昼困于西戎黄沙,执念成疾,日夜相思难断;夏夜隐于南国武院,苦修自愈,尘封过往悲欢;秦彻立于朝堂棋局,运筹帷幄,执掌风云变幻。
武院的风,常年都是清浅温柔的,吹得树影婆娑,也吹淡了岁月的痕迹。可近两年晨昏不辍的筋骨淬炼,磨的不只是夏夜孱弱的肉身,还有她尘封近两载的记忆壁垒。身体在一次次酸痛脱力中愈发清醒,心底被迷雾遮盖的过往,也一点点裂开缝隙,缓缓回流。她依旧记不起那个让她沉溺、挣扎、逃离、刻骨铭心的男人——夏以昼。那部分记忆像是被生生剜去,空白干净,连一丝残影都不肯浮现。她潜意识里便不愿深究、不愿触碰,仿佛那是世间最淬毒的执念,一旦回想,便会撕碎她如今安稳自愈的一切。
可除此之外的零碎过往,尽数归位。她清清楚楚想起了北境朝堂的波诡云谲,想起了那场将她推入深渊、逼她假死逃亡、颠沛流离的层层布局。所有阴谋的源头,所有推波助澜的黑手,皆是那位权倾北境、端庄华贵的长公主。是长公主的步步算计,挑动纷争,离间纠葛,将她困入死局;是长公主借皇权制衡、借朝局施压,一手断送了她所有退路,逼得她只能以假死换取一线生机。过往懵懂失忆时,她心底只有模糊的郁结与寒意。而今记忆回笼,所有细碎的恨意尽数归拢、沉淀、扎根,清清楚楚、彻彻底底。这份恨,清醒、凛冽、毫无转圜余地。武院日光正好,夏夜收了招式,额间沁着薄汗,眉眼干净清淡,看上去依旧是那个沉静温和、日日修身养性的少女。无人知晓,这副淡然皮囊之下,早已藏着一把蓄势待发、直指北境皇城的寒刃。她不愿再沉溺模糊的过往,不愿深究那个想不起来的人,可她一定要清算欠了她因果、害她流离失所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