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皇城,暮色沉落,宫墙深深锁尽晚风。
夏以昼自金銮殿退朝后,便独坐书房,窗外朔风微凉,吹不散他心底盘桓整日的郁涩。
归朝这几日,朝野上下、市井街巷,入耳皆是南国摄政王与那位神秘翁主的名字。满城沸议,经久不息。
他本是心性极定、沉敛克己之人,历经西戎一年黄沙淬磨,更是杀伐藏心、万事不动声色。可唯独对秦彻、对他那位半路冒出的“亲妹翁主”,生出一种毫无缘由、无法自控的过度在意。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如此。
论朝堂制衡,秦彻是南国掌权对手,值得警惕审视;可他的在意,早已超越君臣博弈、两国纷争的范畴。
他心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偏执——
他想看清楚。
想看这一对世人皆赞、坦荡无忌、光明正大的兄妹,究竟是何种模样。
想看这份摆在阳光下、毫无避讳、肆意张扬的兄妹情分,到底有多安稳、多纯粹、多无拘无束。
像是一种无声的对照,更是一种隐秘的、酸涩至极的窥探。
他毕生不敢宣之于口、只能深埋腐烂的羁绊与爱意,偏偏有人能堂堂正正、万人共睹地护着同一个身份的“妹妹”。
这份刺眼的坦荡,让他近乎魔怔。
于是不等入夜,他便暗中遣了最隐秘、最稳妥的贴身暗探,潜去驿馆周遭,细细打探摄政王兄妹的一切行止、所有相处细节,一丝一毫皆不许遗漏。
暗探去得快,归得亦快,躬身入内,低声逐条回禀,字字清晰,句句详实。
“大人,南国翁主自入京至今,无一刻摘下白玉面具,终日覆面,市井流言虽盛,其人全然不以为意,行事恣意洒脱,毫无贵女桎梏。”
“摄政王待翁主极尽纵容宠溺,随行从不约束、不加苛责,事事迁就,任由翁主随性胡闹、造势乱局,从未过半分疏离端严。”
“且二人相处模式极为亲近,异于寻常皇家兄妹礼数森严、尊卑有度——翁主从不唤摄政王兄长、王爷,全程直呼其名,字字直白,张口便唤秦彻,无敬无怯,无拘无束,如同至亲同辈,随意自在。”
最后这一句,轻飘飘落定,却狠狠砸在夏以昼心头。
书房一瞬死寂。
烛火摇曳,映得夏以昼眉眼愈发沉冷阴翳,他指尖抵在案上,指骨骤然收紧、泛出青白,掌心微凉,心底掀起巨大波澜。
震惊、酸涩、艳羡、刺痛、极致的荒唐与不甘,层层叠叠席卷而来。
他怔怔听着,心底翻江倒海。
兄妹尊卑、长幼礼数、君臣分寸,是世家皇族刻入骨髓的规矩。
寻常异姓王妹,更是谨小慎微、恪守本分,半点不敢逾矩。
可那位翁主,竟敢直呼摄政王大名。
何等放肆。
何等亲近。
何等毫无隔阂、毫无距离。
秦彻身居高位、权柄滔天,性情深沉莫测、从不容人僭越半分,朝野上下、南北众人,无人敢直呼其名,皆恭恭敬敬称一句摄政王。
唯独她。
肆无忌惮,随性唤名。
而秦彻,全盘接纳,甘之如饴,纵容到底。
夏以昼闭了闭眼,心口密密麻麻的疼与妒,压得他呼吸微滞。
他想起曾经的夏夜。
哪怕是最亲昵、最依赖他的时光里,她永远软软乖乖唤他哥哥。
温顺、乖巧、恪守分寸,被他刻意圈在“兄妹”的名分里,永远隔着一层禁忌的薄纱。
他一辈子只能听她唤哥哥,一辈子只能顶着兄长的名分隐忍克制,一辈子不敢越雷池半步,不敢给她半分明目张胆的亲近。
他贪她、囚她、念她、疯她,却连让她随心唤他名字的资格,都不敢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