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入耳的刹那,两年追查的执念几乎要冲破理智。夏以昼本能地认定,眼前人就是失踪的夏夜,漫长等待与寻觅的苦楚仿佛都有了归宿。可表象的矛盾又让他不敢彻底确信,性情、身份、来历处处违和。最大的懊悔便是昏迷时错失了揭开面具的机会,一边渴望一睹真容,确认心中所想,一边又固守底线,不愿做出冒犯之举。欣喜、焦灼、悔恨、猜忌反复撕扯,原本稍稍平复的心绪,再次被搅得天翻地覆。他清楚自己再也无法将她当作无关的路人,这份执念只会越陷越深。
夏夜报出“温馨”这个名字时,她内心波澜起伏。这个化名是她流亡时的印记,没想到会被夏以昼追问名字时再度提起。她能清晰察觉到对方骤然变化的气息,猜到这个名字必然触动了他,心中警铃大作。她知道夏以昼心思缜密、执念深重,这个名字恐怕会让他再起疑心。可事到如今,身份伪装不能破,过往也无法回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扮演南国翁主。面对他复杂难辨的目光,她既忐忑又酸涩,昔日的兄妹情谊、出逃的愧疚、如今的身不由己,层层叠叠压在心头。
秦彻此刻依旧被蒙在鼓里。凌霜早已赶回驿馆禀报夏夜失踪一事,驿馆内暗卫全数出动,在街巷间四处搜寻。秦彻坐镇驿馆调度人手,面色沉冷,心中已然判定此事是长公主所为。他算准对方的行事风格,却没料到半路会杀出夏以昼横插一手。他暂时无从知晓夏夜被救、以及“温馨”这个名字引发的风波,只一心加快追查进度。但他清楚,北境之中能从长公主暗卫手中悄无声息救人的人寥寥无几,等查到蛛丝马迹,夏以昼的异常举动,必然会落入他的视线,新一轮的试探与博弈已然在暗处酝酿。
夏以昼凝望着眼前戴白玉面具的少女,心底惊雷未歇,那句“温馨”仍在脑海反复回响,攥得他心绪翻涌不定。他压下满腔翻涌的猜忌与悔恨,轻声抛出心底最疑惑的问题,嗓音低缓温和。
“你兄长秦彻本姓秦,你为何偏偏姓温?”
这一问不偏不倚,刚好戳在身份最关键的破绽上。换做旁人,定然慌乱失措、语无伦次。可夏夜半点不慌。这几年和秦彻演戏、扮兄妹、圆说辞,早已练得谎话张口就来,逻辑滴水不漏,连半分卡顿都没有。她当即微微抬下巴,眉眼灵动松弛,一副坦荡坦然、句句属实的模样,语气软糯又真诚,娓娓道来提前打磨好的完整戏码。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与王兄本是异母兄妹,我从小流落在外,我随母姓,自然不同姓氏。”
她掰着指尖,一本正经娓娓细说,模样乖巧又认真。
“秦彻兄长的母亲,是南国秦王府正室王妃,名正言顺,身份尊贵。而我生母只是府中受宠的温氏侧妾,本就不入正册,我自小随母姓温,从未改过。”
“幼时母亲得宠,府中人心复杂,正妃一脉素来不喜我们母女。兄长自幼被正统教养,性子冷硬,打小就不待见我这个庶出妹妹,待我一向冷淡疏离。后来我母亲离世,我在府中无依无靠,受尽冷落磋磨,也因此离家出走。”
她微微垂眸,添上几分恰到好处的轻怅,戏感十足。
“我与兄长一别多年,四处漂泊,后来机缘巧合,他偶然救下落难的我,才知晓彼此身世渊源、得以相认。时隔多年,过往隔阂慢慢淡了,他便开始护我、纵我,待我百般偏爱。只是我自幼随母姓温,多年习惯,也就不曾改回秦姓。”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有根有据、前因圆满、始末周全。从身世嫡庶、姓氏渊源,到兄妹隔阂、久别相认,层层递进,完美圆上了她与秦彻异姓兄妹的所有疑点。全程行云流水,半分心虚都没有,小脸坦荡干净,眼神清亮无辜,看着格外真诚。若是不知情的旁人听了,定然深信不疑。可落在夏以昼耳里,他心底只剩一句无声轻叹:这小女子,谎话当真是张口就来,半点不打草稿。字字句句,全是精心编排的戏码,半真半假、虚实交织,完美贴合她南国翁主的人设,堵死了所有外人的质疑。他活了这么多年,阅人无数,朝堂诡谲、人心真伪一眼便能看透。他清清楚楚听得出,这番身世说辞,全是编的。可奇怪的是,他不仅不反感、不厌恶,反倒看得有些出神。
烛火映着她纤细的肩头,白玉面具衬得她眉眼干净灵动,说起谎来一本正经、小模样格外鲜活娇憨。明明是在编假话,却透着肆无忌惮的明媚、坦然自在的肆意,可爱得让人心里发软。两年杳无音信的煎熬、日夜偏执的寻觅、廊下孤寂的落寞、方才生死一瞬的惊心……在她这副鲜活灵动、安然无恙的模样面前,尽数烟消云散。夏以昼原本沉冷荒芜的眼底,温柔快要彻底溢出来了。那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偏宠、心软与失而复得的贪恋。哪怕明知她满口谎言、刻意伪装、刻意与他划清界限、隐瞒真实身份,他依旧生不起半分质疑与怒意。只剩满心柔软——还好,是你。还好你好好的。还好你鲜活明媚、无忧无虑。
他静静看着她一本正经圆谎的模样,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轻颔首,配合着她的表演。
“原来如此。”
简单四字,默认了她所有的说辞。心底却已然打定主意:她满口假话,真假难辨,那就找秦彻对质。她今日所言的异母兄妹、嫡庶隔阂、母姓渊源、漂泊相认,所有细节,只要去找秦彻一一核实,真假立刻水落石出。若是秦彻说辞与她全然一致,那便是南国秘辛,他暂且无从查证;若是对不上、漏洞百出……那她所有伪装,便不攻自破。念头落定,夏以昼收回眼底翻涌的心思,语气温和妥帖,带着分寸十足的礼数。
“夜已深沉,驿馆那边必然早已寻人心切。你外出遇险,耽搁许久,我送你回去。”
不管她是谁、藏着什么秘密、满口多少谎言,她如今明面上,终究是秦彻护着的南国妹妹。惊魂一场,理所应当将她平安送归。
夏夜闻言心头一松,暗暗庆幸自己临场发挥完美,圆得天衣无缝,面上依旧乖巧点头。
“多谢将军。”
氛围松弛又轻快,没有沉重拉扯,只剩少女坦荡编谎的娇憨,和男人眼底藏不住、快要漫出来的温柔纵容。他起身,自然地走在前侧,替她挡去深夜凉风,动作细微,却温柔入骨。一路无声相伴,他心底的试探、求证、贪恋、猜疑层层交织,只待回到驿馆,与秦彻的那场暗中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