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秦彻一番捉弄,夏夜又气又窘,抬手佯装要去拍他,动作轻快灵动,往日里那份娇俏鲜活尽数回来了。
“亏我刚才急得六神无主,你倒好,站在一旁看我笑话!”
她撇着嘴抱怨,眉眼间却没半分真怒意。秦彻侧身避开,唇角噙着笑意,语气慢悠悠的。
“谁让某人整日魂游天外,问起正事也只是敷衍应付。不这么敲你一下,你怕是连自己身在棋局之中都要忘了。”
说笑几句,屋内的氛围彻底松弛下来,晨间那股紧绷的压迫感荡然无存。闹过之后,两人也渐渐收了玩闹的心思。夏夜端起手边茶水抿了一口,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她心里清楚秦彻的用意,他看似玩笑,实则是在提点她。昨夜与夏以昼独处过后,自己的心绪确实乱了,牵挂压过了理智,再这般下去,不光会拖累谋划,连自身安危都难以保障。可道理都懂,思念却由不得自己控制。一想到那个身影,心底的涟漪便久久无法平息。
秦彻将她细微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也不再继续打趣。他知道有些心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抹平的,只淡淡叮嘱。
“北境眼下风波未平,长公主吃了几次亏,行事只会越发阴狠。往后外出务必让凌霜寸步不离,切莫再单独落单。”
“我晓得啦。”
夏夜应声,乖乖应下这份叮嘱。想起昨夜被掳的经历,也确实心有余悸,只是一想到最终是夏以昼赶来相救,那点惊惧又悄悄化作了别样的甜。短暂的相处结束,两人各自分头行事。秦彻要继续梳理收集到的线索,部署下一步针对长公主的计划;夏夜无事可做,便走到驿馆的庭院里散心。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花木抽芽,风里带着淡淡的花香。她独自倚在廊柱上,目光不自觉地望向驿馆外的街巷,思绪又不由自主飘向了夏以昼。他此刻应当在军营或是府邸吧?昨夜分别之后,他会不会还在追查她的身份?那句“温馨”,还有两套严丝合缝的说辞,想必已经让他的疑心愈发深重了。一想到他眼底那快要溢出来的温柔,还有求证无果时的纠结,夏夜的心就五味杂陈。她既怕被彻底拆穿身份,又隐隐有一丝荒唐的期待,期待他能看穿所有伪装,认出真正的自己。
与此同时,将军府内。
夏以昼一身常服,立于窗前,手中捏着那份再度汇总而来的探查密报。手下查遍南国境内,关于“温氏侧妾”“异母兄妹”的记载一片空白,秦彻与温馨异姓兄妹的身世,自始至终都只是二人的一面之词,找不到任何实物佐证。越是详尽圆满的故事,越像是精心编织的假象。他指尖轻轻敲击窗沿,他想起秦彻对她无微不至的照料,想起两人嬉笑打闹、毫无隔阂的模样,心口便堵得发闷。可转念又想起她昨夜鲜活娇憨的模样,想起她悄悄赠予的那颗糖,想起昏迷时被他拥在怀中的柔软,所有的不悦又尽数化作绵长的牵挂。他不会就此罢手。
“继续盯着驿馆,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夏以昼对着门外吩咐道,声音低沉。
“不必贸然打扰,有任何异动,即刻回禀。”
属下领命退下,屋内重归寂静。他抬手摸向腰间的锦袋,里面的雪藕糖依旧完好。这颗小小的糖,仿佛成了连接他与她之间唯一的羁绊,日夜提醒着他,那个失踪两年的人,就近在咫尺。
自昨夜那场独处、那场心动翻涌之后,夏夜心底像是悄悄立起了一道无形的分寸线。她自己都未曾察觉,这几日她和秦彻的相处,悄然变了味道。往日里,两人私下最是肆意跳脱。拌嘴、打闹、互怼、打趣,凑在一起没半点正形,嬉笑坦荡、毫无顾忌,怎么轻松怎么来,怎么放肆怎么闹。毕竟是演惯了的异母兄妹,私下松弛、人前亲昵,本就是他们最熟练的戏码。可最近几日,全然不一样了。只要秦彻稍稍像从前一样逗她、扯她衣袖、故意逗她气急、凑过来跟她玩笑打闹——夏夜都会第一时间轻轻侧身避开,收敛所有娇憨嬉闹,瞬间端端正正站直身子,眉眼一肃,神色正经无比。字字端正、句句有理,振振有词地开口。
“王兄,这样不好。”
“我们是兄妹,举止应有分寸,不可太过放肆、太过亲昵,于礼不合。”
语气端庄、态度严谨,规矩摆得比朝堂老臣还要端正。起初秦彻还顺着她,陪她收敛、陪她端架子。可次数多了,秦彻嘴角天天默默抽搐。他太懂她了。夏以昼明明这几日根本不在附近、不在宫宴、不在街巷、完全看不到他们。四下无人,全城无人窥探,更无将军视线落来。可她,哪怕隔着千里、隔着街巷、隔着看不见的距离,也下意识避嫌。她怕的从来不是旁人闲话。她怕的是——被夏以昼得知。她怕他得知她肆无忌惮、和秦彻亲昵打闹的模样。怕他误会她真的依赖旁人、真的属于旁人、真的完完全全是别人的妹妹。哪怕他人不在,她潜意识里,也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恣意和秦彻亲近。
秦彻心里冷哼一声,通透得彻底:小东西,心思全挂在人家身上了。人都不在眼前,还自我约束、自我避嫌,演给谁看。从前是两人默契演戏、全程配合。现在,秦彻彻底不配合了。你要端庄?我偏胡闹。你要守礼?我偏放肆。他懒得再陪她端假正经的架子。
这天午□□院阳光正好,秦彻照旧伸手轻轻揉了一把她的发顶,故意闹她。
“几日紧绷着,不累?陪我闹会儿。”
夏夜立刻习惯性后仰避开,眉眼一敛,再度一本正经。
“王兄,兄妹授受不亲,举止需端庄,不可日日嬉闹无度。”
话音刚落,秦彻干脆懒得收敛,非但不收手,反而顺势往前半步,微微俯身,故意凑近她,眼底满是戏谑的坏笑。他低声慢悠悠道。
“哦?兄妹分寸?”
“那我偏不端庄,你又如何?”
夏夜一噎,怔怔抬眼看他,没料到一向配合演戏的秦彻会突然摆烂、不按套路来。她愣了两秒,再次认真纠正。
“王兄!你近日越发不拘小节了,真的不好,会惹人闲话的。”
秦彻看着她一本正经、内心却慌乱摇摆、满心都是别人的小模样,彻底失笑。他干脆摊手,彻底摆烂,不陪她演这场端庄戏了。
“没人看。”
“夏以昼不在。全城没人盯着你。”
一句话,精准戳穿她所有伪装。夏夜心口猛地一跳,耳尖瞬间微热,被戳中心事的窘迫瞬间漫上来,偏偏还要硬撑镇定,强装听不懂。
“王兄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只是恪守本分、守礼守矩而已。”
秦彻看着她嘴硬心虚、偏偏还要端规矩、强行克制亲近的可爱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他心里清清楚楚——从前演戏是给世人看。现在她守规矩,是演给她自己的心看,演给远在别处的夏以昼看。哪怕那个人看不见。她也不肯再让自己,有半分逾矩、半分亲近、半分属于别人的模样。秦彻淡淡看着她,心里了然:这丫头,是真的完完全全、又悄悄重新栽回去了。人前兄妹坦荡如故。人后,她早已下意识为另一个人,守住所有分寸、所有清白、所有偏爱。庭院风轻日暖,两人依旧是嬉笑打闹的模式,却悄悄换了内核。一个刻意避嫌、心口不一。一个彻底看破、懒得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