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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认(第1页)

往后几日,北境风清日朗,可夏夜的日子却过得步步拘紧、满心郁结。她照旧日日外出,或去清风棋社静坐落子,或沿长街漫走散心。夏以昼次次都能寻到她,永远不远不近地落在她视线里,安静伫立、默然守候。可每一次相遇,都被无形隔开,半分独处的缝隙都无。拦着她的从来不是刻意严苛的看管,是凌霜。

只是这几日相处下来,夏夜渐渐看得分明——凌霜根本不是死板奉命。她跟在身侧,守得规矩、站得端正,却时时眼神微动、处处留着余地。她看得出来,自家翁主每次撞见夏以昼,眼底藏不住的失神、怅然与牵挂;看得出来,翁主日日郁郁寡欢、夜里常常对着一柄旧扇发呆;更看得出来,翁主对这位北境将军,藏着一份沉甸甸、压在心底的情意。凌霜自小追随夏夜,忠心耿耿,最懂她喜怒悲欢。她不知道惊天的过往,不知道翁主本是将军府走失逃离的故人、不知血脉牵绊、不知年少荒唐心事。她只单纯以为:翁主远赴北境,无意间倾心夏以昼,却碍于南国身份、碍于使节规矩、碍于摄政王禁令,只能爱而不得、隐忍克制。眼看归国日期将近,再过几日便要山水相隔、此生难逢。凌霜看着翁主日日落寞、眉眼含愁,心底亦是不忍。她私心里悄悄想着:不过是临别前短短一面、几句闲谈,无伤大局。只要她闭口不提、悄悄遮掩,不告知秦彻,便不会乱了布局。与其让翁主带着满心遗憾委屈归国,不如悄悄成全她一次。自此,凌霜虽依旧贴身随行,却暗暗松了所有底线,只等一个合适的契机,悄悄给她腾出让她独处的空隙。

夏夜心思剔透,很快便察觉了凌霜的松动。她心里一清二楚,这层层隔绝、不许独处的禁令,定然出自秦彻之手。秦彻怕她心神大乱,怕她沉溺旧情,怕她心思脱局、影响扳倒长公主的全盘大计。可如今的她,早已不复当初那般冷静果决、全心入局。时隔两年,故人重逢,旧景历历在目,她早已心乱如麻。这些日子,她悄悄在心底盘算、暗自筹谋。她需要一次独处,需要和夏以昼好好说一次话,解开误会、聊尽心意,哪怕最后依旧别离,也不至于抱憾终生。就在她暗自思虑之际,秦彻骤然给了她当头一击。

那日午后,庭院无风,光影沉沉。夏夜寻到他,轻声问询局势:“长公主那边近日可有动向?我们下一步该如何布局?”她心系谋划,亦盼着能借着办案的由头,继续滞留北境。可秦彻全然不接她的话,抬眸淡淡开口,语气笃定,毫无转圜余地:“北境交涉已近收尾,事情差不多了,我们准备回国。你也尽早收拾妥当。”

夏夜心头一沉,瞬间敛尽神色,眼底翻起压抑已久的怒意与委屈。她抬眼直视他,语气带着分明的愠怒:“秦彻,你没有履行诺言。”当初并肩结盟,她毅然弃了过往、隐姓更名、陪他远赴北境,只为联手扳倒祸乱朝纲的长公主。她以为他们会坚守到底、静待时机,却没想到他要半途带她离去。

秦彻神色平静,眼底是掌控全局的清醒与理智,并无半分退让:“你错了。”“长公主盘踞朝堂数十年,根基盘根错节、党羽遍布朝野,绝非驻守北境就能扳倒。我不是背弃诺言,只是局不在此地。归国之后,我依旧可以暗中操盘、步步收网,大局从未中断。”

道理夏夜都懂,可她过不了心底那关。秦彻静静看着她,目光通透,一眼看穿她所有的动摇与游离。从前的夏夜,隐忍、坚韧、心性笃定,爱恨分明、利弊权衡,是他最默契、最可靠的盟友。可如今的她,早已全然不同。她的心,一半困在两年前的逃离与遗憾里,一半拴在日日等候的夏以昼身上。她再也无法心无旁骛、全心配合布局,甚至随时可能因私情失控、打乱全盘节奏。秦彻向来务实、擅控大局。与其留一个心神涣散、随时不可控的盟友滞留险境,不如趁早带回南国,锁稳局面、杜绝变数。

“你如今,早已不适合留在北境。”他淡淡定论,字字真切,“再留下去,乱的是你,毁的是我们两年筹谋的一切。”

夏夜被一语戳中心事,浑身僵在原地,百口莫辩。她知道秦彻说得没错。可私情与大义、旧人与仇局,双向拉扯,让她寸步难行。一边是隐忍两年、不能放弃的复仇盟约。一边是执念半生、夜夜入梦的年少故人。走,便是终生遗憾、仓促别离、误会永无解开之日。留,便是孤身无援、处处受限、步步皆是危机。进退维谷,左右两难。

心底的倔强与不甘彻底翻涌上来,她绝不能就这样悄无声息、带着满腹遗憾狼狈离去。短短一瞬,她心底骤然下定决断——趁归国之前,趁凌霜已然心软,她一定要寻到机会,再见夏以昼一面。哪怕只是片刻独处,也要把积压两年的心事,说个清楚。

而暗处的秦彻,望着她骤然坚定的眉眼,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笑意。他知晓,他这一步逼退,终究是逼出了她最后的执念。只是他静观其变、不动声色,倒要看看,这场私情与大局的博弈,最后到底谁赢谁输。

净云寺祈福盛会人声鼎沸、场地宏大、动线繁杂,是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她不动声色向凌霜提了一句去往古寺上香。凌霜颔首应下,眼底平静无波,已然默许所有后续可能。二人动身前往古寺。香火漫天、人声嘈杂、四方香客涌涌,视野破碎混乱。远处廊影沉沉,那道熟悉的青衫身影,早已静立等候多时。

香火缭绕的古寺廊下,人声与钟鸣在周遭浮荡,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微风穿过长廊,轻轻撩动夏夜鬓边的发丝,软絮般拂过面颊,也搅乱了她心底翻来覆去的纠结。

立在对面的夏以昼始终缄默。他目光沉沉锁着那方白玉面具,眼底翻涌着连日来的试探、不安与笃定。北境地界消息流转极快,使节团三日后启程归国的讯息,他早已知晓。他清楚,这或许是二人在北境最后的碰面机会,再多的迂回与掩饰,在此刻都显得格外苍白。沉寂被他率先打破,嗓音被晚风浸得低沉沙哑,一字一句,问得直白又沉重:

“你,要回南国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夏夜心湖。她垂落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襟。此刻站在这里的人,名义上是南国翁主温馨,是与他素昧平生、仅有数面之交的异国来客;可骨血里的牵绊、年少朝夕相伴的记忆、逃离两年的愧疚与思念,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本就是这座将军府里走出去的夏夜。开口,便是身份揭晓,将两年的伪装尽数撕碎;闭口,便是继续演戏,任由这份近在咫尺的缘分再次擦肩而过。

万千思绪堵在喉间,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久到连拂面的晚风都仿佛停滞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轻唤,终于挣脱了所有挣扎,从她唇间缓缓溢出,微弱却清晰:

“哥哥。”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轰然炸在夏以昼心头。两载寻觅,日夜牵挂,无数次猜测、试探与辗转难眠,在听见这声称呼的瞬间尽数有了归宿。他再也撑不住长久以来的隐忍,脚步急促地上前,修长的手指抑制不住地轻轻发颤,小心翼翼抚上她耳侧的玉面。

微凉的白玉面具被缓缓摘下,坠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轻响。面具落地的刹那,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庞毫无遮挡地映入眼中。是他寻了整整两年的人,是中途决然离去、让他牵挂至今的夏夜。所有顾虑、规矩、周遭人来人往的景象,尽数被他抛在脑后。夏以昼伸手,用力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坚实的臂膀牢牢圈住她,将两人的距离缩至极致。胸膛相贴,彼此急促的心跳清晰共振,两年分离的思念、误会、委屈与欢喜,全都融在这无声的拥抱里。

两人就这般静静相拥,一动不动,任由周遭的喧嚣走远。

良久,夏以昼才缓缓松开怀抱。他望着她眼底氤氲的水汽,心头又疼又软,再也按捺不住翻涌的情绪。微微俯身,温热的吻轻柔落在她湿润的眼睫上,复刻着当年离别之际的温存。

“阿夜,别怕,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他的嗓音低哑缱绻,呢喃在风里。细碎绵密的吻接连落下,掠过鼻尖,最终覆上柔软的唇瓣。吻里交织着重逢的狂喜、别离的苦楚、久藏的贪恋,复杂的情绪缠缠绕绕,沉甸甸压在两人心头。呼吸渐渐变得粗重,他们沉溺在这迟来的温存里,不愿抽身,也不愿打破此刻难得的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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