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以昼依旧雷打不动,每隔两日便来院中陪她。
他由着她,等着她,包容她所有的冷淡与封闭。
只是两人心里都心知肚明——
有些东西一旦冷却,就再也回不到最初温热的模样。
咫尺距离,形同陌路。
爱意未绝,温情已死。
西戎边关的日子,风沙漫漫,日月冗长。
日子就在这般寡淡的相处里缓缓滑过,西戎的日头烈,风沙常年不息,将天地吹得苍茫单调,也将两人之间残存的暖意,一点点吹得稀薄。
夏以昼依旧守着不变的习惯。军务清闲,他不必整日奔忙,每过两日便准时踏过沙地,走向那座独院。他不再刻意寻话题攀谈,也不再试探着伸出手想去触碰她,渐渐学着恪守这份刻意拉开的距离。进门时轻推门扉,落座时选在屋角的木凳,不远不近,目光落在书卷或是窗外荒原上,只留一片安静的空间陪着她。
桌上时常摆着他差人送来的吃食、干果与净水,都是依着她往日的喜好置办。他做得细致妥帖,却再无往日眉眼间的温柔缱绻,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迁就与无声的牵挂。
夏夜起居如常,作息规整,面上瞧不出半分病态或是愤懑。她会如常进食,会临窗静坐,偶尔也会翻几页闲书,周身气息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每当夏以昼开口问询起居、冷暖,她抬眼时目光清淡,唇间吐出的永远是那句重复了无数次的话:“我还需要再想一想。”
没有厌烦,没有讥讽,连一丝波澜都无。可这份平静,远比争吵更让人觉得寒凉。
从前哪怕争执对峙,两人之间还涌动着浓烈的情绪,爱与怨都鲜活真切。如今,亲密的肢体接触彻底断绝,耳鬓厮磨的温存烟消云散,连寻常闲话家常都变得寥寥无几。她不再唤他“哥哥”,这个刻入岁月的称呼,被她牢牢封在了心底,再也没有出口。偶尔四目相对,也是短暂一触便各自移开,像两道擦肩而过的影子。
夏以昼看着她周身竖起的无形壁垒,心口沉甸甸的。他分明就在她身侧,日日相伴,却感觉两人之间隔着万重风沙。他清楚,她不是在纠结一时的对错,而是在慢慢抽离那段深陷多年的感情。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依着她的性子等候。他坚守的底线从未动摇,护她一身清白的执念深入骨血,便注定无法顺着她的心意退让,唯有以陪伴作答,任由这份疏离慢慢蔓延。
有时暮色降临,大漠的落日把天际染成赤红,余晖透过窗棂洒进屋内。两人一坐窗前,一坐屋角,同处一方屋檐下,却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夏以昼会悄悄打量她的侧脸,想起从前她笑靥盈盈依偎在自己怀中,想起情动时眼底的炽热,想起争执时倔强的模样。那些鲜活的画面越是清晰,当下的冷清就越是刺人。他尝过两情相悦的滚烫,如今守着这份咫尺天涯的沉寂,才知这种无声的煎熬,远比沙场厮杀、朝堂争斗更磨人。他也曾在深夜自问,自己拼尽全力守住的清白,是否真的换来她想要的安稳?可念头起落,答案依旧未变。他不能赌,赌她往后余生被彻底污名裹挟,所以只能硬着心肠,守住那道底线,也承受如今的渐行渐远。
夏夜也会借着落日余光,瞥一眼沉默静坐的人。心底的情绪早已复杂难辨。最初的愤怒、委屈、怨恨,在日复一日的沉寂里慢慢淡去,可那份求而不得的遗憾、被束缚的压抑,却始终盘踞不散。她知道他的守护并无恶意,也明白他骨子里的固执不会更改。只是曾经滚烫的爱意,在一次次克制、回避、拉扯中,渐渐失了温度。她反复思索,却始终找不到一个两全的答案——既无法说服自己全然接受这份相敬如“冰”的相处模式,也狠不下心,彻底转身离开,斩断所有牵绊。
于是便这般僵持着。
他不来,她便独对风沙落日,静守院落;他来了,她便以一句“再想一想”回应,不拒不离,不亲不近。
军营里的将士们也渐渐看出了端倪。那位被将军视若珍宝的女子,如今与将军相处得格外生分。私下的流言换了风向,不再编排不堪的秽语,只暗自揣测二人情分生变。风声细碎,飘进独院,飘进夏以昼耳中,他置若罔闻。外界的议论早已影响不到他,他唯一在意的,只有屋内这个渐渐与他疏远的人。
又是一日入夜,夜风卷起沙粒拍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夏以昼起身准备离去,走到门口时,顿住脚步,回头看向窗前的身影。
“夜里风大,早些歇息。”他的声音低沉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夏夜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知道了。”
没有多余的话语。
夏以昼推门走出,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一室寂静再次圈锁其中。院内的灯火摇曳,映着孤单的人影。
大漠长夜漫漫,风沙不止。
一人在外独自踏夜而归,心事沉沉;一人在内独坐沉思,心绪难平。
曾经缠绕彼此、深入骨血的情意,在日复一日的疏离里,慢慢褪去热烈,只剩下一道剪不断、融不开的隔阂。前路漫漫,没人知道这场漫长的思索会走到哪一步,也没人清楚,这两颗渐渐冷却的心,还能否回到当初。
西戎的风沙吹了一季又一季,荒原之上草木始终稀疏,连日光都显得格外苍茫。两人之间的距离,也跟着时光与风沙,一点点拉得更开。
起初夏以昼还维持着两日一赴的频次,哪怕相对无言,哪怕只换来一句淡漠的回应,他也执着地守着这份陪伴。可日复一日的冷寂像温水煮冰,一点点啃噬着他的心绪。每一次踏入这座院落,每一次撞见她毫无波澜的眉眼,他心底的酸涩与无力便加重一分。
那份近在咫尺却形同陌路的疏离,远比军营的军务、朝堂的算计更熬人。他习惯了她从前的依赖、亲昵、嗔怪,哪怕是争执与赌气,也带着鲜活的温度。可如今的夏夜,像一汪不起涟漪的深潭,他投下再多的牵挂与迁就,也激不起半分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