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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第1页）

夏夜的反常，早已不止那一点暗自羞怯的笑意、与无意识的亲近。这些细微的软变，是藏在私底、不易捕捉的涟漪。而近来愈发明显的回避，却是明晃晃、落于眼底的疏离，一层层落在夏以昼心头，让他无法再视而不见。

他素来体贴知分寸。知晓夏夜在私塾授课需清净，从不会日日叨扰，只依旧循着旧日节奏，隔几日得空，便顺路绕去私塾一趟。有时恰逢课间，便立在院外梧桐树下静静等片刻，远远看她温柔施教、安抚孩童，不求打扰，只求确认她安稳顺遂，便足矣。从前夏夜从不会避他。哪怕课业未毕，见他立于门外风沙之中，也会眉眼微亮，抽空走出堂内，与他说上两三句闲话，告诉他今日课业平顺、孩童乖巧，让他不必挂心。彼时相处清淡客气，却坦荡自然，从无半分躲闪遮掩。

可不知从何时起，一切都变了。

夏以昼近来数次赴私塾，次次落空，次次被她温柔却坚决地挡回。今日午后日头和煦，风沙暂歇，他处理完琐事，便一如往常缓步去往书院。尚未踏进院门，远远便听见院内没有往日孩童喧闹，静得只剩风扫庭阶的轻响，想来是课业早已结束。他脚步未停，刚行至门槛之外，院中原本低头整理棋盘书卷的夏夜闻声抬头。四目相对的刹那，夏以昼清晰看见——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极淡、极快，却瞒不过他经年累月紧盯她一举一动的眼眸。下一瞬，夏夜立刻放下手中物件，快步迎了出来，语气轻快，却带着刻意的疏离与推拒。

“哥哥怎么来了？”

她笑意浅浅，分寸恰到好处，是标准的妹妹迎接兄长的温顺模样，可眼底全无半分真心的欢喜，只剩刻意维持的平静。不等他开口答话，她便抢先一步堵住他所有的来意，轻声道：

“哥哥若是特意来看我，那便不必了。今日我下课早，院里无事，我这便要收拾东西回小院了。”

话说得温柔，理由周全，近乎无懈可击。可夏以昼立在原地，心头已然澄澈如镜。今日天色尚早，离日暮归屋尚有大半时辰，她素来认真，课业结束总会留在院中整理典籍、打磨课案，从无这般急急抽身、避他如避不及的模样。他没有拆穿，只是静静看着她。眼前的少女眉眼温顺，身姿恬淡，一副全然无事、安分守常的模样，可周身却透着一层薄薄的、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屏障。

这不是偶然。这已然是第三次。

近半月以来，但凡他特意移步私塾探望，次次皆是如此。要么是她早早候在门外，借口归期在即匆匆离去；要么是不等他踏入院内，便寻出各样温柔妥帖的理由，婉言将他劝退。每一次的措辞都温柔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全然是晚辈恭顺兄长的姿态，可内里藏着的回避，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坚决。

她在躲他。刻意、谨慎、不动声色地，躲着他踏入这座私塾半步。

夏以昼眸底的愠色，一点点沉淀下去，心底漫起层层寒凉的沉郁。他向来通透，如何看不明白？从前的夏夜，心事藏不住半分。抑郁、偏执、不甘、爱恋，所有情绪都明晃晃摆在眼底，哪怕刻意克制，也会被他轻易看穿。她从前避他，是避逾矩的情愫，是避克制不住的心动，是怕彼此拉扯沉沦。可如今她的回避，截然不同。她不再怕对他动情，不再怕分寸失守。她是怕他看见私塾里的人和事，怕他窥见她私下的光景，怕他撞破她藏在这片方寸庭院里、不愿让他知晓的秘密。

院中寂寂，风拂树叶沙沙作响。夏以昼目光越过她单薄的肩头，望向庭院深处。石桌整洁，棋盘未收，黑白棋子错落静置，分明是方才有人对坐弈棋、闲谈度日的痕迹。只是此刻空空荡荡，杳无人影。所有痕迹都被悄悄留下，唯独人走得干净。一切巧合，皆是刻意。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骨节轻轻泛白，心底翻涌着绵长又克制的酸涩与探究。他一直以为，如今的岁月已是定局。他退居兄长之位，收敛所有深情，安安静静守在她身侧，护她安稳，伴她朝夕。她彻底走出过往阴霾，心境澄澈，日子平和，两人以最稳妥、最安稳的兄妹姿态，共度西戎风沙岁月。他以为，她的心早已归于平静，再无波澜。可眼下所有反常，都在无声推翻他的认知。

她变了。她会暗自含羞浅笑，那是少女怀春的软意；她会无意识亲近他，是亲情彻底归位的坦然；她更会刻意回避他的探望，小心翼翼护住私塾里那片他不得窥见的天地。有什么东西，悄悄住进了她平淡如水的日子里。有一个人，悄然牵动了她的心绪，让她开始有了独属于自己的秘密，有了不愿与他共享的朝夕，有了需要刻意遮掩的欢喜。

夏以昼敛尽眼底所有沉暗，面上依旧是温和兄长的模样，不起波澜，轻声应道：

“既如此，我送你回去。”

夏夜微怔，似是没想到他这般轻易退让，没有追问，没有逗留。她稍稍松了口气，立刻点头应下，利落收拾好案上书卷，侧身与他并肩而行。一路归途，风沙轻轻，落日绵长。她依旧会习惯性地挨着他走，偶尔随口说两句琐碎闲话，语气松弛自然，是纯粹兄妹间的安然。可夏以昼的心，一路沉沉。他走在身侧，目光平视前路，余光却寸寸锁着她的侧脸。他看着她眉眼间藏不住的轻快，看着她眼底褪去所有旧日沉郁、干干净净的温柔，看着她如今所有的小情绪、小闪躲、小欢喜，再也与他无关。他忽然无比清晰地确认——如今能牵动夏夜心绪、让她暗自雀跃、让她刻意遮掩，让她在无人处含羞浅笑的人，从来不是他。

他守了她半生，熬断执念，压尽深情，终于换得她解脱自在。可这份自在鲜活、少女心动的温柔，终究是旁人赠予她的。

晚风卷起路边细沙，漫过两人鞋边。夏以昼心底漫开一片无声的荒芜。他很想知道。究竟是谁，落在了她死水一般的岁月里，悄悄掀起了她尘封多年的少女心事。究竟是什么样的相遇与温柔，让素来坦荡无藏的夏夜，学会了隐瞒，学会了躲闪，学会了拥有一份独独不属于他的、崭新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