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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的约会（第1页）

西戎常年干燥荒芜，风沙漫日，岁岁少雨，土地总是透着一股干涸的粗粝。唯独一年一度的雨水节不同。这一日像是苍天默许的恩赐，素来干旱的边陲总会落起绵长细雨，润透干裂的土地，滋发田埂新绿，是西戎一年到头最温柔、最鲜活的日子。也正因雨水节兆丰年、润农事，镇上私塾循例放假，让所有人共待甘霖、闲度吉日。

难得一日清闲无事，没有课业缠身，没有孩童嬉闹，更无需顾虑旧日牵绊与旁人目光。夏夜早早便与黎深约好出游。于她而言，这早已不是寻常知己相伴，是她藏在心底、悄悄期许已久的约会。

午后天色微沉，细濛雨丝如期而至。不是狂风骤雨，是软软绵绵的牛毛细雨，薄薄一层笼住天地，将荒芜的西戎原野洗得柔和透亮。空气里褪去了常年的沙尘戾气，漫开清甜湿润的草木气息，连风都变得温软多情。

两人并肩沿着镇外小河缓步慢行。河道浅浅，流水淙淙，细雨落在水面，碎出一圈圈细碎涟漪，层层荡开。两岸野草抽芽，新绿初绽，在常年枯黄的边陲里，难得显出一抹鲜活春意。两人走得不急不缓，间距松弛舒适，闲话轻声，语调温柔。没有私塾课业的琐碎，没有旁人目光的拘束，天地辽阔，细雨温柔，唯有彼此相伴。雨丝渐渐比初时密了几分，细碎地落在发间肩头，微凉细软。

“雨稍大了些。”

黎深轻声开口，语气温和。河畔旁恰好生着一株老垂柳，枝干柔韧舒展，柳条浓密垂落，绿意盈盈，是这片贫瘠河岸最茂盛的一树荫凉。黎深微微侧身，自然地护着身侧的夏夜，两人一同迈步走入柳荫之下躲雨。浓密柳丝垂落如帘，恰好隔绝了外头濛濛雨雾，自成一方安静、私密的小小天地。雨声落在柳叶上，沙沙轻响，温柔得落进人心底。狭小的柳荫下，空间自然而然贴近了些。

两人并肩立着，肩头相距咫尺，呼吸可闻，周遭只剩细雨簌簌、流水浅浅的轻响，氛围静得暧昧。所幸雨来得柔，去得也快。不过片刻功夫，漫天细雨便渐渐收势，濛濛雨雾散去，云层拨开，透出一层淡淡的天光。大地被雨水洗得干净通透，草木含露，空气清新沁脾，满目都是新生的温柔。

雨停了。

夏夜松了口气，微微直起身站定，下意识抬了抬头，想要看一看放晴的天色。恰在此时，一阵轻柔晚风拂过。满树垂柳枝条轻轻摇晃、簌簌颤动，方才积在柳叶细梢上的雨珠，被风一吹，尽数簌簌滚落。细碎冰凉的雨滴，零零落落坠下来，一部分落在她的发顶、额前，微凉轻点肌肤。

夏夜猝不及防，被这一阵落雨砸得微微一懵。她睫毛轻轻颤了颤，下意识眨了两下眼，眸光微微湿漉，眼底带着一点猝不及防的懵懂、软软的怔忡。那模样天真又清甜，像被春雨惊住的小鹿，干净纯澈，惹人怦然心动。她本是抬头望雨色，可这微微抬眸、眸光轻转的一瞬，视线不偏不倚，直直撞进了身侧黎深的眼底。

四目相对。毫无预兆，分毫空隙无存。柳荫静谧，余雨未歇，风停声寂，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瞬彻底静止。近在咫尺的距离，让彼此的眉眼清晰得过分。

夏夜能清清楚楚看见黎深深邃的眼眸，眼底盛着雨后澄澈的天光，也盛着完完整整、认认真真的她。他眼尾温润，眸光柔软，平日里的温和儒雅在此刻尽数沉淀成深沉的悸动，目光牢牢锁在她懵懂湿润的眉眼间，再也挪不开半分。黎深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沦陷。他素来自持稳重、心性平和，遍历山河、沉静自持，极少有这般心绪翻涌、心口发烫的时刻。可看着眼前的夏夜，发梢沾着晶莹雨珠，眉眼干净柔软，被落雨惊得微微失神，眼底带着少女独有的澄澈懵懂，鲜活又纯粹——他心底那点浅浅的欣赏与好感，骤然疯长，尽数酿成汹涌温柔的心动。

他看着她湿漉漉的睫毛，微红细腻的眼尾，看着她一身干净温婉、不染尘埃的模样，胸腔里轻轻发紧，呼吸都不自觉放缓、变轻。心底的情愫柔软得一塌糊涂。她总是这样。端庄时温婉有才，顽劣时灵动可爱，就连这般无辜懵懂、被雨水惊得失神的模样，都清甜得让他无法自持。

晚风再次轻轻扫过柳荫，拂动两人的发梢，丝丝缕缕交错相依。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轻轻加速的心跳。

黎深眸色渐渐暗沉，染上浅浅的炙热。他微微俯身，缓慢、轻柔、带着极致的克制与珍重，一点点朝她靠近。一寸一寸，缩短距离。最终，两人呼吸交缠，温热相抵。鼻尖与鼻尖轻轻相触。极轻、极软、极暧昧的一个触碰。没有更进一步的逾越，却比任何亲密都更让人面热心颤。微凉的雨后气息交织在一起，彼此的温度透过薄薄空气熨烫上来，温柔滚烫。夏夜浑身微微一僵。心头轰然一响，密密麻麻的悸动顺着血脉蔓延全身。这是她从未体会过的、干净又热烈的少年心动。

柳梢余雨偶尔滴落，轻轻砸在肩头。天地安静，流水温柔。两人鼻尖相抵，眼眸深深对望。谁也没有躲开。谁也没有说话。唯有心底悄然盛开的、青涩滚烫的欢喜，在雨后的柳荫下，悄悄漫满了整个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