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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红（第1页）

回到客栈，季舟给忘迟上好了药，便坐在窗边的茶几旁看起了书。她双腿盘坐，脊背微微靠着椅背，指尖捻着书页，一页翻过，又翻过一页。

窗棂半开，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动她耳边一缕青丝，那缕头发垂落在桌面，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她看得入神，眉心微蹙，像是在读一处不太明白的地方，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又松开，像是顺着那一行字轻轻念了一下，又咽回去了。夕阳橙光落在她肩头，把她的侧脸照得温润，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玉石。

忘迟坐在另一张桌旁，铺开一张宣纸，笔尖蘸了墨，开始落笔。他画的是她，她的轮廓，她盘坐的姿势，她指尖捻着书页的弧度，她垂在桌沿的那一缕青丝。

他画得很轻，笔尖像是在纸上走路，怕踩出声响，画到一半，他觉得画上少了点什么，于是换了一支细笔，蘸了一点朱砂——想给她嘴唇添上一抹颜色，像她偶尔抿唇时透出的那一点血气。可他的手指不知怎么一偏，笔尖没有落在纸上画布该落的地方，而是精准地落到了她的眉心。

一滴朱砂，鲜红的，像一颗极小的痣，点在她眉间。忘迟看见那点红落在她眉心，手里的笔停了，喉咙里轻轻“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恰好打破了屋里的安静。

“怎么了？忘迟。”季舟放下书，正要站起来朝他那边走。

忘迟听见她的脚步声，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画纸一翻，他的动作太急了，画纸一角还翘在桌沿，来不及完全收进去。

季舟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她伸手，轻轻抽走了那张画纸。

低头看去，画纸上的她，坐在窗边，衣褶分明，青丝垂落，指尖捻着书页，眉心一点朱砂，像极了某种经卷里走出来的画像。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抬头，只是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画纸上眉心的红点，“你觉得这里画错了？”

他站在她面前，耳朵有点红，“我……本来想画嘴唇，手滑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画到眉心了。”他说着，伸手想去拿回来。“别……看了，我画的……”

“很美。”不等忘迟说完，她开口回道，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幅画，唇边的弧度小小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我喜欢。”说着，她把画纸往后收了收，脚也往后退了一步，“我收下了。”

忘迟的手停在半空，没来得及收回。他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起一小片波纹，然后他放下手，嘴角弯了一下，轻轻说，“你喜欢的话，我便一直为你作画。”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她脸上，脚步也跟着往前靠了很小的一步，像是想再靠近一点，又怕靠太多了。

季舟看了他一眼，转过身，把画收好，放进了自己的包袱里。

“随你。”她又坐回窗边，拿起书，翻开。

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没有动。她心里在想着两个字——“一直吗？”她翻了一页。目光虽落在字上，却没有一个字进到脑子里，只觉得那两个字在胸口的缝隙里反复左右碰壁，像一只飞不出去的蛾子。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摇了一下头，暗想道“不会的，我是要死的。等他画得再多、留得再久，我也总有大限要赴。难不成他还能给死人作画吗？”

不在多想，她又翻了一页。

那两日，日子过得安静。忘迟早起做饭，季舟起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粥和小菜，温温的，像他一贯的风格。她洗漱，吃饭，他练剑。

随后他出了客栈，在街边支起一个小摊，铺上布，摆好纸笔，开始作画。他画的像，价钱又不贵，生意时好时坏，但足够他攒一些碎银。

第一日午后，他遇见了一个客人，那客人穿着一件藏蓝色长衫，站在摊前看了几幅画，问了几句话，开口便要了三幅。忘迟画完了，那人付了三两银子，忘迟数了数，说太多了。

那人摆摆手走了，说画值这个价。忘迟握着那三两银子，低下头，指腹磨了磨边角，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再画一阵，就能买下那天在布庄看过的那匹靛蓝色料子了。

第二日，他照旧出摊，刚铺好纸，一个穿杏色衣裳的女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洛伊人。

她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绣着一枝桃花，她把扇子放在桌边，双手叠放在扇骨上，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着看他。“敢问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他停笔，抬头看了一眼，“忘迟。”

洛伊人微微倾身，要把话递得近一些。“忘公子，是在画像吗？”

她问完，不等他答，又接了一句，“可否为我画一幅？”忘迟低头重新蘸墨，“十文一副。”

洛伊人没有还价，而是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轻轻推到他面前。她凑更近了一些，声音细且轻，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忘公子的画，值这么多。”

一股胭脂水粉的味道飘过来，那味道很浓，混着脂粉和牡丹油的气息，压得人鼻尖发紧。

忘迟的眉头动了一下，身体往后略微退了一寸。他不喜欢这种味道，从前在小倌馆，多少都会沾一点，他微微偏头避开那阵香，放下笔，声音不冷不热，“姑娘不必如此，我的画，值不了那么多钱。”

“不，你值得。”洛伊人没有把银子收回去，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这画，一看就是练过的。色彩鲜，线条密，细节也落得准——不是随便哪个画师能画出来的。”

忘迟没有再推辞，低下头开始起笔，他画得比平时快一些，笔锋顺着她的轮廓走，该有的线条一条没少，但也仅此而已，没有多添一笔多余的。

洛伊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眼睛看着他握笔的手指，又看他的睫毛，弯唇一笑，像是在欣赏一件物件。

“忘公子画得这般好，不如来洛府吧，府上正缺一位画师，待遇不会差。”她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像在哄人。

“不必，”忘迟的笔没有停，“我有主人。”

他说完这四个字，自己也微微顿了一下。他不常对人说这种话，以前在小倌馆里，那些客人问他的去处，他说“没有去处”。后来季舟把他捡回来，他有了一个去处，但也不常拿出来说，今天不知怎么了，脱口就出来。四个字，说完他觉得没什么不对。

洛伊人歪了一下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哦……那真是可惜了。”

她没有追问，只是垂下眼眸，像在端详他正在画的那一笔，“不过，忘公子，你真的不考虑一下？跟着一个人跑来跑去，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她的声音带着笑，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已经把那句话递了过去，等着他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