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平稳之后,沈清茗坐在船舱里,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目光落在对面的蛮娘身上。
蛮娘正低着头,整理方才采回来的那几株药草。她将暗紫色浆果的汁液挤进一只小小的瓷瓶里,又往里头添了几滴什么东西,轻轻晃了晃,放在鼻端闻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收进了怀里。
"阿蛮。"沈清茗忽然开口。
蛮娘抬起头来看她。
"先前在府里,审邹嬷嬷的时候——"沈清茗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你是用了什么法子,让她开口的?"
船舱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蛮娘放下手里的瓷瓶,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那日给她擦脸的洗脸水里,我放了东西。"
"什么东西?"
"师父唤作戛罗喃,一种秘药。"蛮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是族里传下来的方子,无色无味,入水之后极难分辨。服下之后会混淆人的神志,令人心神涣散,被问之事会脱口直言,防备全无。"
沈清茗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沈清茗斟酌了一下措辞,"这秘术,是你师门传下来的?"
蛮娘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摆开的那些瓶瓶罐罐,手指在一只装着暗紫色汁液的小瓷瓶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是师父教我的。"
半晌,沈清茗换了话头,有意冲淡舱内凝滞气氛,唇角浅扬几分,似随口闲话:"我心中一直存着好奇。从前你随祖母居于沈府,阖府上下都当你天生是个哑的,终日垂首寡言,待人疏离冷淡。可如今在我身边,反倒时常闲谈,半点不见沉默。"
蛮娘闻言,平淡无波的眼底终于漾开一丝浅暖。她放下绢帕,侧过身直直望向沈清茗,目光通透澄澈。
"从前不愿多言,一则身世特殊,言多必失,少说话才能避祸;二来府中众人皆是寻常,见得多了,并无值得交心之人。唯独姑娘不同。"
沈清茗微微一怔,正要追问,蛮娘已然语气笃定道:"我师父教过我观魂之术,这些年我见过很多魂魄有异的人,多是魂魄残缺、魂气涣散。可像姑娘你这样比常人多了一魂的,我只见过你一个。"
一股冰水骤然自头顶浇落,沈清茗浑身猛地僵住,后背顷刻漫上细密寒意。
烛火明明灭灭,她死死攥紧身下锦垫,指节泛出青白。
简明姝。
那个屡屡入梦、与她共享一具躯体的女子,那一缕残魂,是她深埋心底、从未向任何人透露分毫的隐秘。不知从何时起,梦境日渐稀少,到如今已是数月未曾梦见,她几乎要将这桩异事当作幻象,快要忘在脑后了。
她自认平日言行如常,半分异样都不曾显露,竟被蛮娘一眼看破根底。
震惊、忌惮,还有难以按捺的惶然在胸腔翻涌,她面上强撑镇定,声线却微微发哑:"你说什么?"
"我师父教我的观魂术,听师父说,到我这儿,是最后一代,我也没打算收徒弟,那以后大概就失传了。"蛮娘语气平淡,不带一丝遗憾,"说实话,你这多出来的一魂,我看不透。可惜,我师父要是活着,肯定能瞧出来。"
她微微一顿,语气里多了一分坦然的亲近:"再者,我愿意跟你多说几句,也是因为你与旁人截然不同——心性鲜活通透,胆子又大,还有好谋算。就冲你多出来的这一魂,我跟着你,必定有意思。"
沈清茗一时失语,静静望着跳动烛火,心绪有些乱。原来那些深夜突兀翻涌的陌生思绪、断断续续的旧梦,从来都不是她的臆想,而是真实存在的另一缕魂魄。而朝夕相伴的蛮娘身怀异术,早已窥破她最大的秘密。
良久,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轻声发问:"你身负异术,性情素来孤僻,当初又是如何入了沈家,伴在祖母身侧的?"
一提沈老夫人,蛮娘的眉眼变得更加柔和,眼底浮起绵长温热的向往。
"当年师父冒死把我带出来,受了很重的内伤,我们勉强逃到吴兴地界,师父已经不行了,临终把这只药布袋交给我,紧紧抓着我的手嘱咐,说让我好好活着,不要报仇,不许我提部族的事。我当时水土不服,拼尽全力埋了师父,也就只剩一口气,倒在树丛等死。"
她语速放缓,忆起旧事,语声裹着淡淡怅然:"也是我命不该绝,那日老太太乘车外出,经过了那片山林,撞见奄奄一息的我。当时,随行的管事还劝老太太,说我衣衫怪异、来路不明,怕是不祥之人,要是救了我说不定会给沈家招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