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目’有多重要,云沐,方才车上程大人说的话,还记得吧?”
苏桁轻轻扣了扣桌案,“要推广界桥村的法子,就得立一个正经‘名目’,有志者才能放开手脚。”
苏杞顺着他的话想了片刻,恍然道:“我明白了!寻常人家,田亩所出有限,家中几个孩儿,该供哪一个?这事若没有一个人人信服的名目撑着,定要吵个没完。”
“没错。”苏桁点头,欣慰地笑了,“这世上物力稀少、天乾也稀少,二者一拍即合。这名目立起来,钱粮就花得正大光明。”
“你那个‘天乾天生更强’的念头,便是这套传了千百年的老规矩,悄无声息地塞进你脑子里的一环。”
苏桁伸出手指,点了点太阳穴,“得让这天底下的大多数人,都不假思索地相信,天乾就是比中仪和地坤,来得更强健、更聪慧,才好把那点有限的物力,名正言顺地拢到一处。”
苏杞感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从未想过,那些他自幼听熟了的天经地义,底下垫着的,竟是这样一笔一笔的账。
“可、可是哥……”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若真是这样,那数目众多的中仪,他们怎么会甘心受这等不公?他们为何不反抗?”
苏桁手中的玉骨扇停了下来:“云沐,你以为能传下千百年的规矩,靠的是公道么?”
“难道……不是吗?”
苏桁摇头:“能传下来的,从来不是最公道的那一条,而是对大多数人最有利的那个。”
“有利?”苏杞更糊涂了,“亏待了六七成的人,有利在哪儿?”
“你往远了想,”苏桁把药草均分成两堆,“远古洪荒,生息艰难之时,一个部族若把仅有的粮食人人均分,不仅谁都吃不饱,也养不出身强力壮的战士。一旦遭遇猛兽、灾难,或者战争,他们顷刻便会灭亡。”
苏桁伸出手,张开五指用力拍下,原本小山一样的药草堆,瞬间被拍散。
紧接着,他又转向另一堆,从其中抓起一小撮,一根根排布开,将原本的山堆围住。
“反过来,另一个部族选出一小部分人,给足粮食,教他们骑射。这些被供养起来的天乾,自然更强壮、更威猛。他们开荒、打猎、御敌,叫每个族人都比从前过得更安逸、更稳妥些。”
苏桁抬起头,“你说,这看似不公的规矩,对那数目众多的中仪而言,是不是也能接受?甚至值得拥护?”
苏杞握着茶碗,越想越是心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想到什么,急急地问:“不对啊,哥。地坤比天乾还少,为何被托举的不是地坤?”
苏桁轻叹一声,目光望向窗外。
“你忘了,地坤无论男女,皆有孕育子嗣之责。”
他看着院里那一排排的草药,“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比孕育一条生命更耗费心力?地坤之身,即便天资聪慧、才干出众,其一生的大半辰光,势必得搭在生养上。”
“于部族而言,人口是劳力,也是兵力。为了族群延续、壮大,先民们自然将她们留在安稳的后宅,以避外间凶险。”
小景本来正摆弄着药枝,听到这里忽然抬头:“可是雌鹰也要下蛋呀。”
兄弟二人同时看向她。
小景眨了眨眼:“草原上的苍鹰,雌鹰比雄鹰更大,也更凶。还有巨象,整个象群,都是跟着姥姥生活呢。”
“巨象?”苏杞惊叹,“你还知道巨象?”
“当然。”小景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药柜旁,拖出一只木匣。
匣中装着几本翻得起毛边的旧书,有山川志,也有禽兽图录,许多地方画了歪歪扭扭的圈。
“都是阿娘给我找的!阿娘说,人走不出去,书也能带人看天下。”
小景翻出一页画着巨象的图,眼里全是向往,“等我长大,我一定要去滇南亲眼见见巨象,我还要去巴蜀看花熊!”
苏杞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傻丫头,那得走几千里地。你一个女孩儿家,穿着裙衫如何赶这样远的路?”
“那就穿裤子呗。”小景歪着头,“这有何难?”
苏杞一时愣住,抬手碰了碰嘴唇,脑子里又开始打起来。
“小景说得在理。”
苏桁笑了,“世人总喜欢先取一个‘名’,再逼着人照那个‘名’活。天乾该如何,地坤该如何,男子该穿什么,女子该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