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玟心灰意冷。
秦州那场决裂,抽走了他心头最后一丝暖意。“一生一世”的誓言已成虚妄。家、寨、故人……皆已湮灭。前路断绝,这世间再无可信之人,无可恋之事。可血仇还在,他还不能倒。
东京汴梁,墨韵宅。
谭玟踏入这间不寻常的书画铺子时,身上只带着那把唐刀,与一腔冰冷的决绝。店中伙计打量他片刻,未多言语,只道“公子请稍候”,便转身入了后堂。
谭玟静立堂中,目光掠过四壁悬挂的字画,最终停在了一幅王维的《终南别业》摹本上。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他心中默念,唇角勾起一丝自嘲。水穷处,他早已行到绝路,山穷水尽。坐看云起?这世间风云变幻,于他皆是寒刃,叫他如何静坐,又如何去看?
不知过了多久,伙计悄然近前,垂首低语,“贵人请回。明日申时,再来此处。”
谭玟未置一词,微微颔首,转身没入汴京的街巷人潮。
次日申时,他依约再至。
内室帘栊轻卷,上次见过的那位中年文士端坐其中,正垂目斟茶。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眼——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的样貌,眼底却静如古潭,深不见底。
“谭公子,别来无恙。”男子将一杯茶推至对座。
谭玟不接寒暄,直视对方,“我要入皇城司。”
“早知你意。”男子淡笑,手中茶壶水流不断。那笑意未及眼底,仿佛这一步,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皇城司非江湖门派,非你想来便来。本官,皇城司提点曹缄,司中行二。你须知晓,一入此门,身不由己。功过荣辱,皆系于上意,再难有‘自己’二字。”
“但我有一个条件。”谭玟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允我调阅谭家旧案卷宗。
雅室内静了一瞬,只有茶水注入杯盏的细响。
曹缄将一杯澄碧的茶汤推到谭玟面前,这才缓缓抬眼。
“谭家旧案,牵扯甚广,卷宗列为机密,非有大功或特旨,不得调阅。你初入司,寸功未立,便欲窥此等秘辛,于规矩不合。”
谭玟心下一沉。
却听曹缄话锋一转,“规矩之外,尚可交换。你若献上火-药精要配方与工艺,我便为你启秘阁,调阅全卷。”
谭玟心下一片冰凉。
果然。
曹缄,或者说他背后的皇城司与朝廷,要的从来不是他谭玟这个人。他们要的,是这被二长老陈沧视为“凶器”、宁死也不愿现世的火药秘法——这才是对方眼中,值得撬开机密卷宗的真正筹码。
谭玟垂眼,望着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单州老宅冲天而起的火光仿佛又在眼前灼烧……
良久,他抬眸,目光已是一片冰冷的沉静,“好,我换。”
曹缄眼底似有微光掠过,语气依旧平淡,“但只允你……在司中规矩之内,追查此案。”
谭玟袖中的手指倏然收紧,又缓缓松开。他起身,躬身抱拳。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