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第二日起,谭玟便以“木三”之名,正大光明地随侍在吕惠身侧,手执纸笔,记录其一言一行。肖石便常常借故到行辕禀报军务。
那张洗去风尘的脸在边塞粗粝的风物间,显得过分白皙,一身墨黑劲装衬得他肩宽腰窄,立在满院粗粝的边军汉子中,好似白鹤落进鸦群。只是那双眸子看人时总淬着冰,尤其当肖石的目光不由地追随过去时,谭玟回敬的,总是一记裹挟着疏离与警告的眼刀。碍于身份,肖石只能将那份无处着落的灼热,暗暗咽回心底。
这日,吕惠问起山地奔袭要点。肖石收敛心神,将秦凤路剿匪时总结的心得,逐一陈奏。
吕惠听罢,沉吟片刻,指尖点在舆图西南一片山地,“纸上得来终觉浅。带你那新编之军,开赴此处,实地操演一番。山地林莽皆可为课堂。十日为期,我要见一支真正的‘山地选锋’。”
“末将领命!”肖石抱拳,目光不经意扫过吕惠身侧。谭玟正垂眸记录,侧脸在窗格透入的光线里,线条冷硬清晰,仿佛一尊无言的玉雕。
翌日,肖石即率八百蕃汉混编兵马出城西行。队伍经月余磨合,已初具默契,疾行一日,便深入吕惠所指的山地。
正当肖石观察地形,准备分派任务时,风中隐隐传来兵刃交击声,自山谷深处飘来。
他立刻传令全军隐蔽,放出斥候探查,心中却升起几分意外之喜——权当这是天赐的实战演练。
不多时,斥候回报,是一伙“玄”字旗的匪徒,约二三百人,正在劫掠一支商队。商队已岌岌可危,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玄?”
肖石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对延州匪情不算熟稔,但若是姓氏,让他瞬间想到一人——谭玟那欺师灭祖的逆徒。
这可真是巧了。
一股近乎玩味的兴致掠过心头。练兵是正事,剿匪是功劳,若能顺道替谭玟清理了门户……
一举三得。
肖石迅速分兵。一队直插前路,武力逼停“商队”;另两队自左右山林包抄,猛攻匪徒。
战斗骤起。那被追杀的“商队”虽仅百十人,且有货车拖累,但人人持械,撤退章法颇有行伍痕迹。而那伙“玄”字匪徒,则凶悍狠戾,招招夺命。
匪徒见官兵势大,稍作抵抗,主力便护着为首数人,果断遁入深山。肖石深知山地追剿之险,未令穷追,只将来不及逃窜的十余名匪众尽数斩杀。他心底略感一丝遗憾,未能擒住匪首,否则在谭玟面前,也算一份能递得出手的“功劳”。
清点战果:毙伤匪徒数十,己方轻伤数人。再看那伙被拦下的“商队”,已在刀枪环伺下,弃械蹲伏一地。
为首的是个矮小精干的汉子,自称行商,所载不过几车廉价货物。肖石查验其路引文书,疑点颇多,再回想其先前颇有章法的抵抗与撤退……这绝非普通商队,多半也是股乔装的武装势力,在此地不知做着什么勾当。
“全部拿下,押回延州。”肖石冷声下令,不带丝毫犹豫,“是商是匪,回去一审便知。”
队伍押着这群身份暧昧的俘虏,连同几辆货车,在暮色中折返延州城。
两日后,返回延州。肖石第一时间向吕惠禀报剿匪经过,并直言对“商队”的疑心。
“为首那人五短身材,动作间有行伍痕迹……几个伙计,口音南腔北调,绝非寻常商旅。”
吕惠听罢,略加赞许,下令详查。
谭玟在一旁执笔记录,笔尖悬停,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点。他看似专注,心却随着肖石的描述,沉了下去。
暮色四合,军政吏员各自散去。他悄无声息潜向关押俘虏的集中营。
火把照亮为首汉子的脸——竟是杜荣!
谭玟心头剧震,眼眶霎时红了,“三哥!子午岭一别,你们去了哪里?”
杜荣叹息一声,“我早年便在西北这一带盘下几间货栈牙行,本是为山寨留条后路。寨子被官兵……踏平后,我便带着这些不愿散去的老弟兄,隐姓埋名,做起这往来贩运的营生。刀头舔血的日子过够了,总得为这帮老兄弟们寻个安生晚年。”
他顿了顿,恨声道,“不想谭明那狼崽子!对我们怀恨入骨,竟纠结了数百亡命之徒,专在西北山地劫杀我们!他不为货,只为杀人!这是要绝了我们子午岭最后的根!”
谭玟牙关紧咬,恨不得将谭明千刀万剐。但他强自按捺——眼下最紧要的,是这百余条性命。
“三哥,听我说。咬死只是寻常商旅,万不可道出真实姓名与过往。官兵只是怀疑,尚无实证。”
杜荣反手攥住谭玟手腕,“五弟,你能救我们出去?”
谭玟喉头一哽,他一个在延州毫无根基、身份敏感的皇城司察子,能有什么通天的手段?
“我并无十分把握,但定当竭力一试。”
走出集中营,月光清冷惨白。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有一线希望求助的人,只有肖石。
这个认知本身,就让他心生排斥。他在那排营房的阴影里反复徘徊。最终是杜荣那句“这是要绝了我们子午岭最后的根”刺痛了他——如果连这最后的义兄都因自己的“不作为”而死去,那他如何对得起已故的马汉和鲁煜?九幽黄泉路上又如何面对他们?
这念头逼得他浑身发冷,也斩断了最后一丝犹豫。
子时已过,万籁俱寂。谭玟掠至肖石营房外,叠指弹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