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攒糖纸攒了很久(第1页)

在一起之后,米多反而比以前更克制了。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明明已经不用再藏了——林枫知道,夏浩然知道,苏念念知道,连赵峰都在走廊上遇到他时用一种“我早就看出来了”的眼神冲他点了点头。但他走在校园里,还是习惯性地和白畅保持着一个肩膀的距离。不搂肩,不牵手,不长时间对视——以前他站在八班后门口还会靠在门框上看好一会儿,现在他把东西放下就走,顶多在转身的时候用眼神多勾一下。

他不是不敢。他只是觉得,这是在学校。走廊上有监控,楼梯口有德育处的老师巡查,食堂里有几百双眼睛。他不是怕这些——他是怕给白畅惹麻烦。白畅是艺术生,是广播站站长,是全校师生都认识的人。他自己无所谓,大不了被人说几句闲话,但白畅不行。他舍不得让白畅被任何人指指点点。

于是他换了一种方式。

周二上午第二节下课,白畅从厕所回来,发现桌角多了一颗糖。大白兔奶糖,红色包装纸,被压得有点皱,像是从谁的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蹭到了钥匙。他把糖拿起来看了看,然后转头往后门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廊上没有人,但窗台上放着一个灰色保温杯,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是刚接的热水。他把糖拆开放进嘴里,奶味很浓,甜得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他把糖纸展平,夹进笔记本里。

周三,还是一颗糖。这次是水果糖,柠檬味的,黄色透明包装纸里裹着一颗硬糖,放在他历史课本的封面上。苏念念从他旁边经过时扫了一眼,说“又是糖?谁天天给你送糖”,白畅把糖收进笔袋里,说“不知道”。苏念念看了他好几秒,然后笑了一下,说“你那个‘不知道’说得好假——嘴角都压不住了还装”。白畅没有回答,把历史课本翻开,低头看昨天讲的那一页。

周四,巧克力。德芙的,小方块那种,榛仁口味,放在他笔袋旁边。白畅拆开的时候发现巧克力有点软了——大概是放在口袋里太久,体温把可可脂捂化了。他咬了一口,榛仁碎在齿间发出细微的脆响。他把巧克力包装纸展平,和前面两张糖纸叠在一起,夹进笔记本的夹层里。

周五,他没有等到糖。整个上午,桌角空空如也,笔袋旁边没有巧克力,历史课本封面上没有水果糖,连窗台上都没有保温杯的影子。他课间去开水房打水的时候绕到三楼楼梯口看了一眼——理科一班的后门关着,里面在上物理课,王建国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正在讲电磁感应的右手定则。米多的座位靠窗,从他的角度看不到。他端着水壶站了大概几秒,然后转身回了二楼。

下午第一节下课,他回到座位的时候,发现桌角放着一颗棒棒糖。草莓味的,小卖部最贵的那种,棒棒糖的棍子上系着一根很小的纸条,纸条被卷成筒状,用透明胶粘在棍子上。白畅把纸条拆下来展开。字迹是米多的,潦草但有力,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往上翘——上午被王建国叫去办公室谈话了。物理竞赛的事。没来得及给你放糖。这颗是补偿。纸条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大概是写完之后想了想又加上的:你上午课间是不是去三楼了。我在门缝里看到你了。

白畅低头看着那行小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把纸条重新卷好放进笔袋里,然后把棒棒糖拆开,放进嘴里。草莓味的,很甜,比他平时能接受的甜度高了至少一倍。但他没有皱眉,只是一边舔着棒棒糖一边翻开历史课本,左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咚、咚。那是他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有的节奏。苏念念从他旁边探过头来,说“你今天怎么吃棒棒糖了——草莓味的?你不是不吃甜的嘛”,白畅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说“偶尔”,然后又把糖塞回嘴里。苏念念用一种“行吧随便你”的表情靠回椅背上,但她低头写笔记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周五晚上熄灯之后,米多照例伸手敲了敲头顶的床板。三下——这是他们新的暗号。两下是“晚安”,三下是“你过来”。白畅没有从梯子上爬下来。他翻了个身,把一只手从床沿垂下去。米多伸手接住,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无名指指节那一小块被笔杆磨出来的薄茧上来回摩挲着。

“草莓味的棒棒糖好吃吗。”米多压低声音问。

“太甜。”白畅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明天换橙子味的。”

“行。”

“今天王建国找你谈话,说什么。”

“竞赛的事。说我有机会冲省一等奖,让我暑假去省城集训。我说我不去,他说你不去就是不珍惜机会。我说我暑假有别的安排,他问我什么安排,我说——我想想怎么回答他。我没说。”米多的拇指停在白畅的指关节上。

“为什么不去。”

“省城集训要一个多月。我一个多月见不到你。”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那种需要被安慰的抱怨,只是陈述一个他不太愿意面对的事实。

白畅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你去。暑假我也要集训,也是在省城。虽然不是同一个地方,但至少比临江离你近。高铁十几分钟。”他把米多的手握紧了一点,“我们可以在中间站见面。你周六下午休息的时候坐地铁过来,我去接你。”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米多说:“你今天是不是去三楼找我了。我在门缝里看到你了。你端着水壶站在楼梯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你站了很久——我差点在课上举手说我要出去。”

“你没举手。”

“因为王建国正在讲右手定则。他说‘右手定则是电磁感应的基石’,声音特别严肃。我在下面想——他讲的是右手定则,我女朋友在门外面站着,我却不能出去。然后我把左手放在了右手上。”白畅在上铺轻轻笑了一声,说“谁是你女朋友”,米多把他的手翻过来,十指交握,说“你是”。白畅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扣紧了。夏浩然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林枫那边的呼吸平稳依旧,但他床头那本《建筑空间论》又换了位置——从枕边移到了储物柜顶上,书脊朝外,夹着银杏叶的那一页露在外面。

接下来一周,糖继续出现在八班靠窗第二排的桌角。周一是一颗酥糖,周二是一颗奶片,周三是一颗太妃糖,周四是一颗牛轧糖,周五是一颗棒棒糖——橙子味的。白畅的同桌终于忍不住了,在周四下午自习课上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到底是谁天天给你送糖啊?你是不是交女朋友了?”白畅把牛轧糖的包装纸展平夹进笔记本里,说“不是女朋友”。同桌说“那就是男朋友”,白畅没有回答,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同桌是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叫周萌,平时存在感不高,但她不傻。她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我懂了”的表情点了点头,然后把桌上的修正带往白畅那边推了推,说“这个给你用,你刚才写错了一个字。那个糖纸——已经攒了好几十张了,你打算攒到什么时候,是不是该换个盒子装了”。

当天晚上,白畅从储物柜里翻出一个小铁盒。铁盒原本是装润喉糖的,薄荷味的那种,铁盒盖子上的图案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边角有些掉漆。他把里面的润喉糖倒出来放进另一个塑料袋里,然后把笔记本夹层里的糖纸一张一张拿出来,展平,按时间顺序排好,放进铁盒里。奶糖、水果糖、巧克力、棒棒糖、酥糖、奶片、太妃糖——每一张都压得整整齐齐,有些还带着淡淡的甜味。他把铁盒盖上,放进储物柜最里面,和那本林枫送的诗集、苏念念送的监听耳机放在一起。

米多从上铺探下头来——不对,是白畅从上铺探下头来,看到米多正站在储物柜旁边看着他放铁盒。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那个铁盒是润喉糖的。”

“嗯。上学期买的。吃完了,盒子没扔。”白畅把柜门关上。

“你攒糖纸——攒了很久?”

“从第一颗奶糖开始。那张红色包装纸被你压皱了,大概是放在口袋里蹭到了钥匙。周一那张。我展了很久,最后还是有一点不平整。不仔细看的话也看不太出来。”他把铁盒轻轻晃了一下,里面传来糖纸相互摩擦的细碎声响,像一阵极小的风穿过香樟树叶。

米多靠在床铺爬梯上,看着白畅把铁盒放好。他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然后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大白兔奶糖,和第一颗一模一样的红色包装纸,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暖。他把糖放在白畅手里,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压了一下才收回去。

“这颗是新的。今天的糖。刚才在晚自习的时候就想给你,但你一直在审稿。你审稿的时候眉头会皱,我舍不得打扰你。”

白畅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红色包装纸上那只白兔已经被磨得有点模糊,大概是在米多口袋里放了好一阵子。他拆开包装,把糖放进嘴里,然后把糖纸展平递给米多。“这张你帮我收着。你攒的糖——我的糖纸。一人一半。你帮我保管这张。”

米多接过糖纸,把它展平放在自己枕头底下,和那条白畅还回来的深灰色围巾放在一起。窗外香樟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白畅低头写字的侧脸上。他的左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咚、咚。这是只有米多能听懂的节奏,和糖纸一起,和豆浆一起,和所有没有被说出口的“喜欢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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