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袖口扣得很整齐,像是特意为今天这个场合准备的。夏天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一只U盘,指节泛白。但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冷淡,像是在做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
“各位委员,”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传到房间每个角落,“我申请展示一组补充数据。”
主持人看了周敬堂一眼。周敬堂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陆远走到投影仪前,把U盘插上接口。屏幕闪了一下,跳出一个表格。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等画面完全稳定之后,才转过身面对委员会。
“这是我对Z。Xia论文中四个核心实验的独立重复。”他说,“全部在我个人的实验室完成,时间跨度几个月,试剂批次与原实验不同,设备型号部分重叠部分不同。”
他翻到下一页。
屏幕上出现了两组并列的数据柱状图。左边标注着“Z。Xia原始数据”,右边标注着“Lu独立重复”。两组柱形的高度几乎完全吻合,误差棒重叠得严丝合缝。
“实验一的重复结果,p值小于0。001。”他点了一下激光笔,红色光斑落在屏幕底部的一行小字上,“效应量与原文报告值差异小于百分之三。”
他翻页。
“实验二,p值小于0。001。”
再翻。
“实验三,p值小于0。001。”
再翻。
“实验四,p值小于0。001。”
四组数据,四个p值,全部小于0。001。他没有用任何修饰性的语言,没有说“惊人的一致”,没有说“无可辩驳”,他只是把数字一个接一个地放在那里,像砖头一样码好。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夏天坐在第二排,两只手缩在卫衣袖子里,指甲掐进掌心。她看着陆远的背影,看着他翻页的手,看着他激光笔的光点在屏幕上精确地移动。他展示数据的方式和她当初写论文的方式一模一样——先说实验设计,再给原始数据,然后是统计检验,最后才是一句话的结论。没有多余的废话。
她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隔着玻璃看自己在说话。
“陆博士,”一个委员终于开口了,是生物统计方向的老教授,头发全白了,推了推眼镜,“你的重复实验样本量是多少?”
“每组n等于12,与原文一致。”陆远回答。
“你用的是同一批抗体?”
“不是。我重新订购了同一货号的新批次,批次号在附录里。”
老教授低头翻了翻手边的材料,没再说话。
另一个委员往前探了探身子:“陆博士,你之前的研究方向和这个领域并不完全重合。是什么促使你做这个重复实验的?”
陆远沉默了大约三秒。
“好奇心。”他说。
这个回答在会议室里悬浮了一会儿。没有人追问。
周敬堂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陆远身上移到夏天身上,又移回来。他的表情一直没变,像一尊石像。
陆远关掉投影仪,拔出U盘。他走回座位的时候,路线正好经过夏天旁边。他没有停下来,没有转头,只是在她身边的那一秒里,目光往她的方向偏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夏天直视着前方。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像是在默念什么。陆远坐下的同一秒,她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响——那是她两年前写进论文里的那句话,原原本本,一字不差。
“Theresultsclusivelydemonstratethattheobservedeffectisrobustacrossindepeexperimentalditions。”
陆远展示的最后一页PPT上,引用的也是这句话。同样的措辞,同样的句式,同样的结论。她当时在实验室熬了两个通宵才想出怎么用最精确的方式表达这个发现,而陆远找到了它,用了它,像是在说:我读懂了你。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语言可以这么精确地传达一个人。
委员会宣布休会十五分钟。人们站起来,三三两两地走出去。有人去倒水,有人低声交谈。夏天没有动,她坐在椅子上,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盖住半张脸。
陆远也没动。他坐在她斜后方两排的位置,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什么。
他们之间隔着两排空椅子,和一段不必说出口的默契。
委员会的成员开始翻阅打印出来的数据报告每一页上都有完整的实验设计参数统计方法和原始数据。报告用了统一的格式排版字号行距表格边框都完全一致连页眉页脚的内容都统一了看上去像是一份正式投稿的学术论文附件而不是一个口头陈述的辅助材料。谢东在旁听席上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报告的每一页右下角都有一个手写的编号格式是日期加序号跟夏天的实验记录本上的编号格式完全一样。
陆远在委员会上的展示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他用的语言跟他平时在论文里用的语言一样精确和简练每一个数据点都有对应的实验编号每一个统计方法都有对应的参考文献。他注意到坐在对面的夏天在他展示的过程中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非常小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她的话大概不会注意到但那个动作的含义是确认——她确认他的复现结果跟她的原始结果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