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两点十七分,谢东在知识产权局电子平台上点了“提交”。
专利无效宣告请求书的文件大小是三十四兆,包含正文二十六页、附件七十二页,涵盖了从实验记录到论文预印本的全链路时间线证据。提交之前他已经把每个文件检查了两遍——第一遍自己查,第二遍和陆远逐页对照,第两遍让法务助理用校验软件扫了一遍格式和编号。每一次检查都花了他将近两个小时,但他觉得值得。文件一旦进入审查流程,就没有修改的机会了。
证据的核心是时间。
实验记录册的复印件排在附件第一卷。谢东把夏天从入学第一年到现在所有的实验记录册原件都借了过来——一共七本,最旧的那本封面已经卷边了,用透明胶带粘过两次。他把每一页都扫描了,特别是那些标注了日期和签名的页面。记录册上有周敬堂的逐月审阅签字,有实验室管理系统的归档编号,这些信息构成了一个从内部无法篡改的时间链条。
Git提交历史的截图排在第二卷。夏天从三年前就开始用Git管理她的实验数据和论文草稿,这件事谢东一开始并不知道。是夏天自己在一次对话中提到的——她说“我的实验数据都有版本记录”,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我今天吃了食堂”。谢东当时让她把Git记录导出来,她导了一份完整的提交日志,从最早的initialit到最新的push,每一次it的时间戳精确到秒。这些时间戳和实验记录册上的日期互相印证,形成了一个闭合的证据环。
论文预印本的时间线排在第三卷。预印本上传到arXiv的日期比公司申请专利的日期早了整整四个月。谢东把预印本的提交确认邮件、DOI分配记录、以及arXiv系统里的版本历史全部做了公证。他还联系了预印本的第一作者——夏天在学术会议上认识的一位日本学者——请对方出具了一份书面声明,确认这篇预印本在提交时已经包含了争议专利所涵盖的核心技术方案。
陆远负责的外围工作也到位了。
他联系了三家科技媒体的跑口记者,把时间线对比图发给了他们。图是他自己做的——一条横轴,上下两行标注,上面是夏天这边的关键节点:实验开始、记录归档、Git提交、预印本上传、论文正式发表;下面是公司那边的节点:专利申请日、公开日、授权公告日。两条线放在一起,先后关系一目了然。
“现在不发,”陆远在电话里跟记者说,“但你们先准备着,如果对方有什么动作,我们这边第一时间响应。”
三家记者都答应了。其中一家和陆远关系不错,多问了一句“你们这个案子有多大把握”,陆远说“证据链很完整,剩下的看审查流程”。记者又问“有没有可能会上法庭”,陆远说“看对方态度”。
提交完成之后,谢东给夏天发了一条消息。
“材料已经提交了。”
夏天回了两个字。
“好的。”
对话到此结束。谢东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他的颈椎在过去的两周里一直处于僵硬状态,后颈的两块肌肉像拧紧的绳子。他转了转头,听到两声脆响。
无效宣告请求提交的同一天,下午四点三十分,陆远在工作群里转发了一条链接。
链接指向一个产业论坛的置顶帖子。发帖人是那家公司的法务部门,帖子标题是《关于某高校研究人员涉嫌侵犯我司知识产权的声明》。声明很长,措辞很正式,核心内容是:该公司自主研发了一项关键技术,并已获得国家知识产权局授权的发明专利,近期发现某高校研究人员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使用了该专利技术,并在学术论文中予以发表,该行为已涉嫌构成专利侵权。
声明里没有直接点名“夏天”两个字。但它提到了“某高校材料科学领域研究人员”“相关论文已于去年公开发表”——这些信息组合在一起,任何在学术圈里稍微关注过这件事的人都能在一分钟之内锁定目标。
帖子下面的评论区很快就热闹起来了。有人表示“支持维权”,有人说“现在的学术界太乱了”,有人开始根据声明里的线索检索论文,试图找到那个“某高校研究人员”到底是谁。
陆远把帖子内容截了图,转发给了谢东。
谢东看着截图,嘴角没有任何弧度,但也没有皱眉。他把截图放大看了一遍声明全文,然后退出图片,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步。
准确地说,他在准备无效宣告请求的时候就预判了对方可能采取的反制措施。一家公司面对专利无效宣告请求,最本能的反应就是先发制人地塑造舆论——把“我们的专利被挑战了”转化为“有人抄袭了我们的技术”。这是典型的攻防转换策略,他在做知识产权案件的第一年就学过。
他从桌上拿起电话,拨给了陆远。
“看到了。”
“我也看到了,”陆远那边的声音很稳,“驳斥函的草稿我下午就开始写。”
“按我们之前商量好的方案来。”
“明白。”
谢东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是已经被清空的提交确认页面。电脑屏幕的白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一个人已经想清楚了两步之后的棋路、只需要按部就班去落子时的平静。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他把明天要做的事情在记事本上列了几条,然后合上笔记本,起身穿上外套。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照着那摞厚厚的、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的专利文件。他关了灯,带上门。
走廊的灯也灭了几盏。他踩着半明半暗的地砖走向电梯间,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