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雨赢了那一百块钱。
第二个星期二,夏天和谢东出现在第三食堂的同一张桌子上。第几个星期二也是。第四个星期二还是。
陈小雨每次都假装自己只是恰好来三食堂吃饭,然后坐在远远的角落偷偷观察。她把每次的观察结果都实时汇报给周桐,像在做某种田野调查。
“今天是第五周了,”陈小雨在微信里说,“他们今天吃得特别久,至少半个小时。夏天师姐好像在说什么论文的事,那个男的居然在认真听。你能想象吗?有人在食堂里听夏天讲论文。”
周桐回复:“我输的那一百块钱什么时候给?”
陈小雨:“免了,请你喝奶茶。但你要承认我的判断是对的。”
周桐:“嗯,你赢了。”
五个星期下来,夏天的周二食堂午餐已经变成了一种固定的仪式。她仍然会在十一点五十分左右走进食堂,排在排骨窗口的队伍里。只不过现在她不需要自己找座位——谢东永远比她早到五分钟,已经坐在靠窗那张桌子旁等她。
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一个很模糊的状态。
夏天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不是情侣——他们从没有谈过任何关于“关系”的话题。不是普通朋友——普通朋友不会每周固定见面吃饭。也不是同事——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工作上的交集。她找不到一个现成的标签可以贴上去,索性就不贴了。
谢东似乎也不在意标签。每个星期二中午,他出现在食堂,她坐在对面,两个人吃饭、聊天、有时候安静地各自看手机。二十分钟也好,四十分钟也好,他们之间从来不会出现那种令人难堪的沉默。就算谁都不说话,空气也是舒服的。
有一次夏天在吃饭的时候突然抬头说:“昨天那篇论文引用错了。”
谢东筷子没停,问:“哪篇?”
“AdvancedMaterials,2024年第三期,第117页,”夏天说,“他引的那篇参考文献和正文讨论的内容完全不相关,我去查了原文,引用的应该是同一期刊2023年的另一篇文章,作者名字只差一个字母。”
谢东听完以后认真地点了一下头,说:“你怎么连页码都记得住。”
“看过的东西自然会记住。”夏天说。
谢东没有再追问,只是笑了一下。这种时候夏天就会想起他不是做科研的人——在科研的世界里,记住每一个页码和期刊号是一种基本素养,不算什么本事。但在谢东眼里,这似乎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他看她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特别的注意力,好像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认真地接住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
夏天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不太被“接住”的人。她说话声音不大,语速不快,表达方式又偏向学术化,很多人听她讲话听到一半就走神了。她的导师周敬堂是个例外,但周敬堂听她说话的时候关注的是数据而不是她这个人。陈小雨也会听,但陈小雨的注意力经常被手机上的消息打断。
谢东不一样。他听她说话的时候,注意力是完整的。
不光是论文的事。有时候她会聊到实验室里发生的琐事——比如离心机昨天又坏了、比如隔壁课题组的师兄延期毕业了、比如食堂新出了一个菜叫“芝士焗饭”但吃上去像泡面。谢东都会听,偶尔回应一两句,真的在回应她说的话。
有一次她说到最近做实验做到很晚,谢东说:“注意休息。”就几个字,语气很平。
但那天晚上她回实验室以后,发现门口放着一袋咖啡——便利店的罐装美式,两罐,上面贴了一张便签纸,写着一个“X”。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送过来的。她甚至不确定是不是他送的——毕竟只写了一个“X”。但她把那两罐咖啡放进冰箱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又过了两个星期。
那天夏天的排骨要得有点多了。食堂阿姨今天手抖,给她盛了满满两勺,米饭上面堆得小山一样。她努力吃了大半,最后还剩五六块吃不动了。她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剩下的排骨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她夹起一块排骨,放到了谢东的碗里。
动作完成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抬头看谢东。谢东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排骨,什么也没说,夹起来就吃了。
自然的。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没有“你吃不完了吗”之类的玩笑,也没有“谢谢”之类的礼貌用语。就是很自然地——她夹给他,他就吃了。好像这件事发生过一百次一样。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夏天低下头继续扒拉自己碗里的米饭,心里有一种温热的东西在慢慢扩散。一种更沉的、更稳的感觉。像是冬天的时候把手插进温暖的外套口袋里,不需要刻意去感受,但温度一直在那里。
她吃完饭端盘子站起来的时候,谢东也站了起来。两人把餐盘放到回收处,一前一后走出食堂。
走出门的时候,谢东忽然说了一句:“下周二见。”
夏天“嗯”了一声。
就这样。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告别。他在说“下周二见”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但夏天知道,从下周一到下周二之间的那三十几个小时,她会多一个盼头。
慢慢地,两个人的日常变成了一种不需要言说的默契。
不需要约时间,不需要发消息确认,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仪式。星期二中午,第三食堂,靠窗那张桌子。这个约定不需要被说出来,它只是存在着,像引力一样自然。
夏天有时候会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她翻遍了所有的文献,找不到一个精确的时间节点。大概不是某一次心跳加速,所有这些微小的瞬间叠在一起,量变到质变,最终凝固成一种稳定的形态。
就像晶体生长。ion是个缓慢的过程,但一旦过了临界点,结构就会自己长出来。
她不知道她和谢东现在处于ion的哪个阶段。但她知道,这个晶体的形状已经隐隐可以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