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会议的第三天,夏天终于找到了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角落。
会议中心的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小窗,窗台下是一排暖气片,她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靠着墙坐下来。走廊里人来人往,但没有人在意一个穿着灰色卫衣、把帽子拉到眉毛以下的年轻女人。
她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北京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也就是说国内是下午——不对,时差算反了。她揉了揉太阳穴,算了第两遍才确定国内现在是晚上七点多,正常的晚饭时间。
她的拇指悬在对话框上方,犹豫了两秒。
今天吃了咖喱鱼。
这四个字打完之后她盯着看了三秒钟,觉得太无聊了。删掉。又打了一行“今天的报告做得还可以”,又觉得像在交工作总结。也删掉。
最后她发出去的是:“今天吃了咖喱鱼,味道一般。”
发完之后她就后悔了。为什么要在“味道一般”后面加句号?加了句号显得太严肃了,好像在提交一份味觉评估报告。但不加句号又像小孩子发消息,她不想显得不专业。
算了。发都发了。
她合上手机,继续看她的会议纪要。周敬堂要求每个博士生在会议结束后提交一份不少于三千字的总结报告,她已经在写第二稿了。周敬堂说了一句“还可以更精炼”,她就连标点符号都重新检查了一遍。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以为是会议群的消息提醒,差点没看。但余光扫到通知栏里的名字——谢东。
“别光吃咖喱鱼也行。”
就这么一句。没有“注意身体”之类的客套话,没有“继续加油”这种她听了八百遍的废话。就是一句非常具体的、关于她晚饭的建议。
她愣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然后她开始纠结怎么回复。
“哦”——太冷淡了,好像不在乎人家的建议。
“好的”——太正式了,像在回复领导。
“哈哈好的”——她从来不发“哈哈”,觉得那不是她的风格。
“嗯”——好像可以。简洁,不矫情,但也不冷漠。
她先打了“哦”,盯着看了三秒,删掉。又打了“嗯”,犹豫了一下,还是发出去了。
发出去之后她又盯着这条“嗯”看了五秒钟。一个字。她花了将近一分钟的时间来决定用一个字回复另一个人的一句话。如果陈小雨知道了大概会觉得她有病。
但她没办法。她就是这样的人。在实验室里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决定一个实验方案的取舍,可以用三十秒判断一组数据是否可靠,但在给人发消息这件事上,她永远是纠结的那个。
她把手机塞进卫衣口袋里,继续写报告。
——
国内。某律所。
谢东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合同的最末几页。他刚把一个条款的措辞改了第四遍——他想确保每一个限定词都没有歧义。
手机就放在键盘右边,他每隔一会儿就会看一眼。不是刻意在看,只是那个位置刚好在视线的自然落点上。
夏天的消息来的时候他正在核对一个赔偿条款。屏幕亮了一下,他扫了一眼内容——“今天吃了咖喱鱼,味道一般。”
他没有马上回。把手头的赔偿条款改完,保存了文档,然后才拿过手机来。
“别光吃咖喱鱼也行。”
打完之后他也在犹豫要不要再加一句。比如“那边应该有别的吃的”或者“注意营养均衡”。但最后他什么都没加。她不是那种需要别人教她怎么吃饭的人。他就是顺嘴一说。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原位,继续看合同。
大概过了两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他瞟了一眼——“嗯”。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
办公桌对面,陆远抱着一摞案卷走过来,本来是要跟谢东讨论一个案子的管辖权问题。他走到谢东工位旁边的时候,恰好看到谢东正在手机上打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出去一个很短的词。
陆远站住了。
“哟,编辑几次了?”他把案卷往谢东桌上一放,脸上是那种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秘密的表情。
谢东连眼皮都没抬:“管辖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