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东来实验室楼下等她这件事,后来变成了一种没有约定的规律。不是每天都来,但频率高到已经不能叫巧合了。夏天一开始说“不用”,后来变成“好吧”,再后来变成不说,直接下楼就能看到他站在路灯底下。
她有时候觉得这种默契很奇怪。他们从来没有讨论过这件事。没有“我来接你吧”这种话,也没有“几点结束”这种确认。他就是知道她什么时候走,或者说,他愿意在她可能走的时间在楼下等着。
但她心里一直有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每次想问出口的时候都觉得不太对——要么是人太多,要么是话题被打断,要么是她自己又缩了回去。社恐的好处是你可以把所有不想面对的问题都归到“下次再说”这个无限期的抽屉里。
但夏天做研究。她处理问题的方式是直面它。
于是那天傍晚,在实验楼和公寓之间那条种了一排法国梧桐的校道上,她问了。
“为什么帮我?”
谢东的脚步没有停,他偏了偏头看她,好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在问这个。
“你指的是哪件事?”
“所有的事。”夏天说,“试剂、咖啡、搬公寓、那次帮我整理参考文献——全部。”
她一口气列了出来,好像如果不一口气说完就会失去说出口的勇气。
谢东沉默了两步路的距离,然后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语气很平:“因为你的实验值得被更多人看到。”
夏天看着他。
这个答案太干净了,干净到她不确定它是真的还是一层包装。
“你不需要找别的理由吗?”她问。
“为什么要找?”
“因为……”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因为这个理由听起来像是在评价一项研究,不是在解释一个人为什么反复出现在另一个人的实验楼下。”
谢东听到这句话笑了一下。真的被说到了什么点上的那种笑。
“你这个人,”他说,“总是觉得事情要有复杂的原因。”
“事情通常都有复杂的原因。”
“我这个人很简单,”谢东说,脚步放慢了一点,好像在认真组织语言,“我觉得一件事值得做,就做了。你的研究值得被看到,我帮得上忙,就帮了。你每天搞到很晚,我刚好有空,就在楼下等你。这些事不需要别的理由。”
夏天走了几步没说话。
法国梧桐的叶子在头顶被风吹得沙沙响,傍晚六点的光线是橘色的,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光。
“那你怎么判断值不值得?”她忽然问。
“什么?”
“你说你觉得值得就做。你怎么判断的?”
谢东想了想:“不判断。知道了就是知道了。”
“这不叫简单,这叫不讲逻辑。”
“逻辑是用来写论文的,不是用来决定帮不帮人的。”
夏天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角度。她加快了两步走到前面的长椅旁边,忽然停下来坐了下去。长椅是木头的,有些旧了,扶手上的漆已经剥落了一小块。
谢东跟着停下来,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