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米西什塔,我打算成为一名专收女学生的教师。
什么叫做你毫不意外但还是有点意外……听好了,今天早上我上工途中,路过圣米歇尔旁边一条小巷时听见有个醉汉嘴里咕哝着什么,旁边是个姑娘的声音。典型的巴黎清晨。这下自然不能袖手旁观;我一把扯开那个头发油腻男人的肩膀,命令他离别人远点,结果翻过来一看:麻子脸,酒糟鼻,眼眶发青,颧骨泛黄,衣服穿得七零八落,身上一股杜松子的臭气,这个奇丑无比的酒鬼——没错,是格朗泰尔。
没错,你也注意过这人了。实际上,自从上次古费拉克仔细解释过后,我几乎不生他的气了;我甚至有点可怜这醉鬼。虽然我不赞同他的消极态度,但或许,或许这类人只是长期缺乏关怀,从而缺乏活力,因此缺乏温情;如果将他的种种行径理解为心理而非灵魂上的病症,我想起之前的事就能好受很多,甚至或许之前他那一通关于女人什么也不要做什么也做不好世界对女人真危险的胡言乱语也情有可原呢?
……今天我明白了:去他的情有可原。
正是。他自己爱跳水,爱袭击风车,或者把自己绑在桅杆上驶入暴风雨,或者干脆只是在公寓地板上独自发霉,但白天喝得烂醉如泥然后调戏妇女算什么?我几句话骂走了大R,这才发现那个姑娘也算熟人;缪尚里洗杯盘的女工路易松。我只在她端着盘子匆匆路过时见过她,但没和她说过话。
没注意过?米西什塔……嗯,长相,这也是我没注意过的。
怎么说?是那类典型的女孩:她们十六七岁时人人都只能看见她们的年轻,男孩们在身边绕来绕去,却轻易忽略掉她们本人的容貌细节,今天的让娜和明天的玛丽亚都一样,都是某种名为“青春”的蜜糖的容器;等到年纪稍长,她们以肉汤腐坏般的速度迅速衰朽后,人们都只会知道这是一个老妇人,更不会在意其容貌了。少女只是青春的容器,而追逐她们的男孩的爱情也不过是承载着追逐青春的冲动的容器;一旦时光飞逝,二者的内容物逐渐空虚,最后就是空对空,零加零。说到底,这类年轻时候虚伪的恋爱甚至不如他们互相对自己青春的热爱可靠;我真不明白这套程序的意义所在。
太悲观了?米西什塔。抱歉,我不该在你面前谈论爱情的问题,或者不该谈论我理解中的问题。我们回到这个故事本身上吧。
当时我在上工途中,所以怀里抱着一大摞书,之前在和格朗泰尔拉扯时散落一地;他走后路易松也蹲下来帮忙捡书。结果我将地上散落的纸张收拾到一半,身边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回头一看,路易松正在看书。
她在抓紧时间读一本偶然被碰翻在地的书。
……那女孩多大?十六,十七,或者比看起来更小?她看入迷了,甚至没注意到我。我想,我只是想到……我在这个年纪也是抓住一切纸片试图记住几个单词,一句话;在那位老军医走后再也没有在窗下偷听讲课的机会了……或者说,我还有我哥哥愿意抽空教我点什么,但她们呢?她们只能在帮陌生人捡拾书本时匆匆扫视一点文字。
我努力从回忆中发掘一点关于她的片段,发现她虽然每次进进出出时不敢偷听,但眼睛总是往桌上瞟的。
你看,亲爱的米西什塔,我曾经也为阅读只言片语的机会而痛苦过……所以当时我立刻下定决心要让她们免于这样的痛苦。我上前轻轻打断了她的阅读,告诉她随时可以来巴里书店找我借书,并提出愿意教授给她任何她想学的知识——
——她瞪我一眼,抱住胳膊跑了。
不,米西什塔,先别嘲笑我;你是否还记得我的身份未揭露时,你发现我帮你收集医学笔记,帮你介绍老师,完全一副乐于奉献的样子,然后你的反应是……
好吧好吧,我们不再旧事重提;但正是如此,一个男人单独向陌生女性授课总归无法摆脱各式各样的,关于动机、方式、结果的嫌疑,由此女人总是缺乏知识,从而难以教授另外的女人,而这进一步将我们推向冒险寻求异性教师或者保持无知的两难境地。你足够勇敢,米西什塔,现在你和公白飞他们处得不错,但并非所有人都如此……当然这点可以理解,我是说,在我表现出认识格朗泰尔后,立刻作为一个“男人”向她提出邀请,的确有些……唉,别嘲笑我了,米西什塔,我就是易于冲动,这点我不否认。当时我联想到自己就贸然建议,结果忘记了自己还扮着男装……
怎么会?我从来没觉得自己作为女人,或者女扮男装,或者女扮男装的同时作为女人有什么问题。你看,从另一个方面想,我不是拥有了两方面的自由吗?如果作为女人我不能在这里工作,就装成男人;如果作为男人无法为她们授课,就做回女人。这有什么问题?外在的社会身份并不重要,我知道我自己是谁,亲爱的。或许有一天我会光明正大地重新作为穿上裙子,又或许我更希望作为女人穿上裤子。谁知道呢。
所以,米西什塔,我决心要开办一所专为女工授课的夜校。
是的,我没教过学生,自己也没上过学,知识是否足以满足需要我也不知道,显然也没有办学资质;当然会很困难,也有一定危险性,这点我们等会儿再谈;但是,亲爱的,这的确是一件好事,对吧?
那就开始做啊,等到有问题出现再解决不就好了?
我正是刚从弗以伊那儿回来;他很喜欢这个提议,并揽下了在工友中帮忙招生和宣传的活,这部分没问题了。古费拉克在地图上研究半天,想起自己一个熟人刚好有一间半废弃的工坊在河边,里面的机器都搬走了,只剩几张破桌椅,刚好合适;顺便一提,这家伙真是什么人都认识。我哥哥给我的钱还剩五百法郎左右,足够付上好几年房租了;现在我回来找几本教育方面的书籍,明天请假去公白飞家请他帮忙编教材,或许还能教教我怎么教学。大概一周内,我们就能开班上第一堂课。你看,米西什塔,这样眼前的困难就都解决了;未来的困难还不到时候呢。
什么?不不不,不需要你注资了,巴里小姐!是的,我知道你是你父亲唯一的女儿,将来不至于穷困,亲爱的女继承人;但是理论上的财产和能使用的财产是两码事,米西什塔,你虽然已满二十一岁,但财产权依然受限。你名下有哪些产业呢?你能从书店的账面上支取钱财吗?你能否开局账户和支票,购置房屋,进行股票交易?虽然我也不喜欢这类资产阶级活动,但不能不承认没有这类机会令人沮丧。你看,甚至我从账本上能预支的数字恐怕都高于你!我知道最近你和公白飞若李他们在外面义诊,几乎已经耗尽你手头上的零钱了;是啊,向巴里先生请求更多零花钱,为了什么理由?他现在已经开始对你每天向外跑的行为生疑了,不是吗?
因此我不能再需要你的帮助了,米西什塔;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事情你能帮忙,这个。
我路过一家二手衣帽店买的。面纱帽子和长裙。如果从我家里换好衣服出去难免引起注意……是呢,亲爱的,你负责引开你父亲,我在里间换上女装后出门。这下你看过的那些夜黑风高,一位淑女偷偷换上男装参加冒险的小说可谓是……
女教皇?哎!我总怀疑琼安只是个故事,我们也不尽相同;一千年前她女扮男装到了罗马,而我现在在巴黎,她服务于教会,我服务于消灭教会。然而如果在圣克里门丁街到斗兽场的游行里,围绕在她身边的枢机不是红衣主教而是红衣修女们,事情会不会完全不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