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从画室回家的时候,发现天空有着明朗的蓝色,云朵轮廓分明而又兼具虚幻的边缘,让人总忍不住抬头,风不知何时就将画面变换了,错过一个精彩片段总让人感到可惜。实际上,天空总是在那里的,无论何时,只要你打开窗户就好了。我曾经是有这样想过的,不过基于目前环境变换的原因,现在这变成了高等级的奢侈品。
Morick也是这么想的吧,那天他穿着名贵的衬衫行走在潮湿的河边泥土,偶然发现那边的柑橘类植物的叶子上有一只大拇指那么粗的虫,他想要去一探究竟,即便那棵树长在靠近水的阴暗之处,翠绿的江柴有着锋利的叶片边缘,丛生在那附近,期间还有在地上攀爬的小型黄色花朵,它们的花茎上冒着细软又勾人的毛刺,被碰到,起码痒痛一个下午,隐约那是一种本地称之为“洋辣子”的植物。这些他都不在意,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想去看看那只橘子树叶上的虫。我们站在河岸上拉着他,只能为他做这些,以防他不慎落水。这里除了我以外的人都会游泳,但即便如此,没有一个人想要下去尝一尝这河水的滋味。
“这是什么?”Morick够到了那片叶子,那虫也不飞走,倒挂在叶片下方,像等着他来采摘似的。我们定睛一看,虽然国籍、阅历各不相同,但一目了然,这是自然界另一位雕刻大师的作品。
“这蝉蜕立在叶子上,造型还蛮别致的嘛。”小葉走在我旁边,挽着我的手。阿正拿着Morick的战利品,放在阳光下端详。而Morick,这位身穿高定衬衫的矿主,因过于兴高采烈,差点蹦着在我们前面走,步伐轻盈,精神抖擞。
“欸?Morick,你打算怎么处理这只蝉蜕?”我开口询问他,“蝉蜕可是很容易被碰坏的哦。
”“我会赶紧找到方法保存它的,这可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自己找到的蝉蜕。”“嗯,挺好的。说起来,我也就只见过两次蝉蜕而已。”
“什么?只有两次吗?”这次轮到Morick惊讶了。“是啊,一次是在姨母家的枣树上,还有一次就是今天。蝉蜕比较隐蔽,不是经常能见到。”
“那你们呢?”Morick又回头询问他们,小葉说在别的国家也能听见蝉鸣,但是看见蝉蜕也是屈指可数。
阿正说:“阿洵以前经常捉虫子,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蝉。”
“没有吧,我怎么可能捉得住啊?”
“那你捉的那些都是什么?”
“随便捉的,我也忘了。”倒是有一种味道很诡异的虫子,我印象极深,气味也说不上臭,就是闻了想要反呕。
“那我们有没有见过蝉来着?”阿正突然回忆起来。
“你是说什么时候?”
“我们家以前那棵梧桐树,没砍掉的时候,上面爬着些跟这个差不多大小的虫子,会叫,你还记得吧?”“嗯,这倒是记得。”我皱了下眉头,有些印象。
“那个是蝉吗?”“不知道,还以为是大个儿的苍蝇,黑不溜秋的。”
一想到这些有意思的事情,就令我禁不住微笑,在路上走着,一切都明媚得很好,连那耀眼的日光,看上去也仿佛是无忧无虑的圣洁渲染。
身边的梧桐树长得还不是很粗,树皮斑驳着露出一块块白色。随后我拐进一家甜品店,最近总是很想吃甜的,我想人类是每过一段时间便重启了味觉,往日里寡淡的饮食已经令我不是很满足,于是在一些日子里我会去某一家期待已久的甜品店,在那边点上不同的有奶油的面包,有时候搭配着椰子味道的饮料,有时候喝热可可。
我坐在楼上的位置,从那里可以看到对面的钟楼,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有时针和分针,人们抬起头来可能是被下面的电子广告牌吸引到,所以就连它究竟有没有走过,也没有很多人在意。
这甜品店的门口,道路边长着的梧桐树,盛夏里正是叶片繁茂的时候,上面也挂着些小毛球。梧桐树在哪里都一样,只是从前阿正家的那棵特别大,无聊的时候我想要一颗毛球来玩一玩,因为我够不到所以想让阿正给我摘一颗。阿正拒绝了很多次,他说那个毛球摘下来会特别痒,我没信,就是闹着要一个玩。最后他无可奈何,还是从二楼摘给我了,就如同他说的一样,果真那天我们两个人浑身发痒,洗两遍澡还是没用。
梧桐树真是只能看的树呢,上面会栖息着奇怪的虫子。那叶子长得真多啊,从二楼看过去,正好把对面的小吃街遮住了。甜品店里的客人,只看得见这些小麦面粉和鸡蛋、砂糖烘焙而成的食物。那对面小吃街会有什么呢?臭豆腐、凉皮、烤肉串、糖葫芦、鸡爪、双皮奶、烤冷面……能想出来的东西还真是不少,等我吃完面包之后,或许就会后悔为什么没有留一点位置给它们了吧。
不过现在是想这些的时候吗?我暂且这么询问自己。是由于一直跟随的某道目光,还是由于一直没有上来的椰奶西米露呢?我不要加太多糖的,突然间想起忘记和店员说这一点了,但我的心情并没有随之懊恼。
我当然知道那是谁了,这么多次的见面,我用指尖描绘过她每一丝轮廓。她修长而纤细的手指上曾被寒冷侵略,她手臂上的那粒小痣不明显,是淡淡的棕色,她的耳朵很小,阳光下的耳骨看上去像是海螺的形状。
那既然如此,我沉默着,依旧只看梧桐的叶子。她从座位上站起来,缓缓走到我对面的位置旁。二楼的玻璃窗上有淡淡的画面,我全部都知道。
“你好啊,阿洵。”她向着只看梧桐叶的我打了个招呼。“啊!秦小姐,你怎么在这里。”我假装被吓了一跳。
“我在这边逛逛,怎么你也是吗?”我主动抛出了理由。
“嗯,嗯,是的……”她示意我对面的座位,“请问这边可以坐吗?”
“可以啊,请坐。”说完后我便看着一楼的服务生忙碌,我的椰奶西米露还没有好吗?
“好久不见了。”“是啊,您这段时间去哪里了呢?”
“没有做什么,只是日常的生活罢了。”她谦虚地回答我,“最近都在做什么呢?”
“我还是和以前一样啊,偶尔画画,偶尔练琴。挺有意思的。”我的椰奶西米露上来了,拿吸管用力戳开它的塑料薄膜,“也挺没意思的。”
“嗯?怎么说呢?”她突然间来了兴趣一样,神情中表达出想要知道更多的意愿。
“每一天,我都醒过来了,然后饿了吃饭,困了睡觉,接着又是醒过来的一天。有时候我会想,醒过来的人怎么会是我呢?就这样,我又重复了一天的生活。”“啊?这?”她不知该如何劝解,这善良的女人把怜悯的表情写在胸口。
“不过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又让我有一天可以吃东西了。”我对着她露出了微笑。
“嗯呐,阿洵,你一定要想一些好的事情哦。”
“我没有想不好的事情,有朋友还有奶奶,甚至还有你这样漂亮又好说话的顾客,这样的好事怎么会落到我头上呢?这才应该是我经常感慨的事情啊。”我嘴角微笑的弧度扩大了几分。
“那就好。”她低下头,却像突然鼓起勇气一样,“阿洵,其实,今天我是跟着你来的。”
“我知道啊。”我端起椰奶西米露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