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娴妃放肆（第1页）

两人相对而坐，浅酌谈笑，说着年少时在潜邸的旧事，说着墙头马上的初见，说着过往的相知相伴，殿内笑语声声，暖意融融，仿佛世间所有的风雨纷争，都被隔绝在了这方小小的殿宇之外。皇上心情极好，眉眼间始终带着笑意，看如懿的眼神，温柔得能化出水来，是许久都未曾有过的松弛与亲近。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络。

如懿看着皇上眼底真切的笑意，心底积攒了许久的念头，终于按捺不住。她想着，皇上此刻这般信任她、亲近她，待她真心实意，她身为他的妻子，一心为他的名声、为他的孝心考量，这番话，他定然能明白她的一片苦心。

她放下酒杯，指尖微微攥紧了帕子，深吸一口气，鼓起全身的勇气，敛去笑意，神色郑重而恳切，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皇上，臣妾有一桩心事，憋在心中许久，今日斗胆，想恳请皇上应允。”

皇上见她神色郑重，倒也没放在心上，只笑着抬手，示意她但说无妨：“你我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但讲无妨，只要是朕能做到的，定然依你。”

如懿垂眸，语气愈发恭谨恳切，字字都站在孝道与皇家体面的角度，全然是一片为他着想的心意：“先帝在时，潜邸旧部、诸位嫔妃，如今在世的，皇上都一一加以封赏，接入寿康宫安养，颐养天年，孝心一片，满宫称颂。可那些已然过世的先帝嫔妃，至今未曾有过追封，尤其是……皇上的生母，李太妃李氏。”

“李氏”二字脱口而出的瞬间，皇上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如懿未曾察觉他瞬间沉下来的脸色，依旧低着头，自顾自地说着，仿佛都是全心全意在为皇上考虑的模样：“皇上如今贵为天子，君临天下，生母却至今没有任何名分追封，于孝道上，终究是一桩缺憾。臣妾斗胆恳请皇上，下旨追封所有过世的先帝潜邸旧人，哪怕……哪怕只给李太妃一个‘太贵人’的虚名，无需厚葬，无需张扬，只是一个名分，也能全了皇上的一片孝心，告慰亡灵，堵上宫外世人的闲言碎语，保全皇上的圣名。”

她一字一句说完，满心以为自己是在为皇上排忧解难，保全他的孝道与颜面，缓缓抬眼，想要看向皇上，等待皇上对她的称赞。

可目光对上皇上脸庞的那一刻，如懿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

不过短短几句话的功夫，眼前的帝王，早已没了半分先前的温和笑意。

皇上脸色铁青，周身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那双方才还盛满温柔笑意的眸子，此刻冰冷刺骨，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被触碰逆鳞的暴戾，浓得化不开的阴霾笼罩着他，连周身的气压，都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此生最大的禁忌、最深的心结、最不愿提及的耻辱，便是生母李金桂出身微贱，是热河行宫里的粗使宫女，无名无分，卑贱不堪。这件事，是他刻在骨血里的伤疤，是他登基为帝之后，拼尽全力遮掩、严禁宫中任何人提及、连半个字都不许议论的逆鳞。

他一辈子都在刻意回避这件事，一辈子都想抹去这段出身的痕迹，一辈子都在维护自己天子的尊贵体面。

可他最信任、最亲近的如懿，偏偏在他满心温情、生辰相聚的时刻，亲手揭开了他最不堪、最耻辱的伤疤，还堂而皇之地要求他追封，要把这段他拼命遮掩的旧事，摆到台面上。

这不是劝谏，不是为他着想，是当众打他的脸面，是戳碎他所有的骄傲与体面，是往他最痛的地方，狠狠扎了一刀。

皇上猛地拍案而起，面前的酒杯酒壶被震得哐当作响，黄酒洒了一桌，淋漓狼藉。他周身戾气翻涌，厉声怒斥，声音冰冷狠戾，带着从未有过的暴怒与决绝，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狠狠砸在如懿身上：

“娴妃放肆！谁给你的胆子，敢多管朕的家事？！”

“朕的生母，朕的旧事，也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能随意置喙、能随意提的？！”

“朕再三告诫宫中上下，不许提及半个字，你偏偏明知故犯，故意来揭朕的伤疤，扫朕的兴致！”

他的脸色冷得如同寒冬冰雪，眼神里的厌恶、怒意、失望，是如懿这辈子，都从未见过的。从前哪怕她犯了再大的错，皇上纵然有怒气，也从未这般狠绝，这般不留半分情面，这般将她拒之千里。

如懿瞬间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瑟瑟发抖，眼底的温柔与恳切，尽数化为惊恐与不可置信。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说自己是一片苦心，是为了他好，可在皇上滔天的怒意面前，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弘历。

那个对她温柔浅笑、许诺一生的少年郎，那个与她谈笑风生、温情脉脉的帝王，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冷漠暴戾、触之即怒的真龙天子。

皇上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她，袍袖一拂，转身就走，脚步决绝，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回头。

方才还暖意融融、笑语声声的生辰宴，瞬间戛然而止，一地狼藉，不欢而散。

殿门被狠狠甩上，寒风裹挟着夜色灌了进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也吹得如懿浑身冰凉，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她怔怔地坐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殿门，看着满桌狼藉的酒菜，方才的温情脉脉，恍若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从天堂跌入地狱，不过一念之间。自那一夜之后，延禧宫，彻底成了被帝王遗忘的角落。

皇上拂袖而去，便再也没有踏足过延禧宫半步，没有一句安抚，没有一丝歉意，连半个赏赐、一句问候，都未曾再有。曾经的青梅竹马情分，曾经的墙头马上，在那一句逆鳞之言后，尽数化为乌有，恩宠断绝，凉薄尽显。

帝王的凉薄，从来都来得如此迅疾，如此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