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里的这一段相思江两岸都种桂花树,姿态各异,应该是不大管理,团团如盖的有、侧卧歪躺的有、攒着劲直向上长的也有。并且两岸的树对得并不齐整,倒像错落着种的,也许是园林初建时负责栽树的花农专门设计的巧思。沿相思江边,左侧是一道的桂花树,与对岸相对,长得参差。
许三娘回头同何在真讲话,笑道:“眼下我们走的这条路是条古道,据说是明朝时建的,唤作‘龙脊道’。不怕在真小姐笑话,从前族里子弟来园内读书,都要到这条路来走走,好取寓意金榜题名的好彩头。”
何在真笑道:“这有什么可笑话的?读书的最要紧是好彩头,从前尤其是的。”
许三娘听她说话漂亮,倒不忸怩,心里有几分欢喜。因道:“在真小姐也是读书人,倒很懂得。”
至此,这不对外人开放的寿春园慢慢地在何在真的眼前展开,处处道着纯粹的古中国的传统,像诗词里的传颂。在这动荡乱世中,真叫何在真有些分不清到底是动荡还是安宁。好似走进了几百年前的人家里,一切都远了,不再需要她亲身去经历,自然也不会有切身的酸甜苦辣。不向现代人开放的古园,有一种属于过去的尘埃落定的安稳。
正在此时,远远的有人唤许三娘,清脆匆忙,敲碎园内的宁静。但又似乎正该有这样没有忧愁的声口。
来人高声道:“三娘!小姐叫你呢!我可是笨蛋,小姐一定不肯信我!我说了几遍,她只不言语,叫我来问你。说了两遍,小姐哄我一样不反驳我,但没一会子又说不对,一定要你说了才算。我想了想,不就因为去年是你第一个发现吗!我倒记着呢,按你去年的话说的。这不是同一个人说话,小姐就不信了。”
相思江对岸,一个年轻女孩子跳着奔过来,她是在桥上叫唤的。何在真等人还未走近面前的那座双庆桥,她早早转过一株桥边的桂花树,截住何在真一行人,两边便碰面了。
这个女孩子十五六岁模样,梳着兔子耳朵似的双髻,插了几只朱钗,叮叮当当地晃着,看着不是当下时兴的发型。身上的衣服更怪,是魏晋的衣服,穿水红褶衣、素色缚裤,踩着一双红绣鞋。她是个小圆脸,未脱稚气,一双眼睛奕奕有神。
许三娘佯怒道:“弄晴,你又没大没小,在这胡喊什么。这是姨奶奶的妹妹在真姑娘,过来见过。”
这叫弄晴的女子鼓着圆眼看了会儿何在真,摇头笑道:“这是何奶奶的妹妹吧?须不是家中那个作死的顾奶奶的。”
许三娘好笑,忙道:“你个小蹄子,提谁不好,竟这样咒自家奶奶。哪日她听去,你不要哭爹喊娘,叫小姐拦下她的罚。”
弄晴听了也不怕,吐了吐舌头。又急急抬手指了个地方,道:“小姐等着呢,问你燕子怎的还没来。我说还没到时候,这才暖了几天,得是下旬来。”
许三娘闻言笑了,不知是笑弄晴,还是笑她家小姐,说道:“是还没到时候,不过也不是这月的下旬来。至少得过了清明,要四月下旬才来。你刚才还说你记得我说的话的,我还是这怎么能够?平常我说十遍的话你都记不得的,还去记什么燕子。你这话一说,我就知道不是了。你记不住,只会胡诌,小姐怎么会不知道?难怪不肯信你呢。”
几个佣人对弄晴羞羞脸,一面笑道:“我们也说是呢!”
弄晴笑了笑,哼道:“这次我不同你们一般见识!下次小心些!我不放过你们的。”话音刚停,已经急着转身回去告诉自家小姐了。
众人都笑起来,远远对着她招手,说道:“记着了,你下次真该不要放过我们的。”
“你看着小姐,注意些,别摔下来了!”许三娘在她身后叮嘱。
弄晴头也不回,喊了一声:“知道!”
何在真愣了许久,跟着弄晴刚刚指的方向看去。这一河段的对岸是一排高大的野柳,有柳树枝条掩映,定睛望去,那边院子还有一道矮墙。越过去很远处,方见到一个身影。正是三月间的夕阳时候,日已西斜,处处黄云放光,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的碎金染在细叶上,像是在黄金雾中看人。那小姐坐在一架梯子上,看不清人,头上大概戴了古时候遮阳的帷帽,黑纱顶,周围覆六尺多长的白纱,直垂到脚边,顶上笼着一圈的花。只见一身的激丹鎏金衣裙,像一片丹霞缀在那。
那小姐是寿春园内的春色中最扎眼的一色,不顾来客刚建立起的古中国情怀,不管你那点端正恭敬的怀念与忧伤,她只想见到往年春来的燕子。
何在真看得呆了,许久才听见许三娘唤她。许三娘笑道:“在真小姐别怪,那是小姐身边的丫鬟弄晴,从小跟着小姐,陪小姐长大的。在我们家小姐身边,情分自然比旁人重一些,连家里的老祖宗都喜欢她的,是爱屋及乌。她又年纪小,因此比别人任性了一些,说话不大注意,礼数也欠缺些。”
何在真微笑道:“无事。我倒觉得她活泼泼的怪有趣。”
许三娘因道:“要说别的热热闹闹的,我不敢说园子里一定有。但我们园子大得很,草木最多,风光好得很,日后在真小姐慢慢地在园内找趣。”
她们又走了一会儿,过了那道叫“双庆桥”的桥梁,进了一处院门,上刻“涵通书院”,便才到何在蝉住的院子。涵通书院对过又是一座院子,叫作“深雪堂”,往深雪堂深处走便到那公冶小姐住的院子。公冶小姐的院子挨着相思江的那侧,有一道玄珠桥,但何在真刚刚经过的时候见到桥边的院门是关上的。那弄晴没从玄珠桥过来,是走了一大段深雪堂里的路才来的,不知道为了什么。到了一处房间,佣人放下何在真的行李便退下去了。
许三娘道:“这便是在真小姐的住处了。这里是涵通楼,在姨奶奶的院内。不过离姨奶奶的卧房还有许远,就是楼上。姨奶奶早吩咐过了的,叫我给在真小姐介绍介绍园子,回来略休息一会,等会儿有佣人带在真小姐过去见姨奶奶。”
何在真笑道:“我都知道了,多谢许管家带路。”
许三娘笑道:“这有什么可谢呢?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事。在真小姐口上客气几句便罢了,心里千万不要就生疏了。日后在园子里玩,有什么要的,在真小姐尽管和我们说就是了。”
何在真笑道:“那是一定的,我这人最不客气。”
又说了一会子话,何在真送许三娘出去。回房后,还未坐下,伺候何在蝉的佣人自来请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