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雨之后是暖阳,满山满地的雨水经太阳一照射,简直成了蒸笼里的水汽,团团地扑到人的脸上、身上,焦躁非常。湿暖得过热了。人躲到哪儿都避不开这团热气,只想迎到风口,就像古代神话史诗中对家乡、妻子的追求一般强烈。然而天只是阴着,冷灰的团云定住了,盖住大半天光,也许还盖住了风伯的施法。
何在真出门和傅似逸约会,穿什么衣服是一大问题。她想省事穿前两次打电话时穿的那件碧色的时装裙子,但已经穿了两次了,为出门连续穿的两次,心里总觉得不应该再重复。中国人对两和三的敏感。“事不过三”,从古中国流传到今天,十分有魔力,虽然许多人一咬牙还是闯过了“三”的界限,但这句话仍是常常挂在嘴边的——中国人的古话,像话囊子挂在心上嘴边,一情切便脱口而出。她到底没穿那件衣服,再穿——有一种“新瓶装旧酒”的异样感。她自己是日日新的白底五彩花卉纹瓶,毕竟日月穿梭不停。而穿了两次的衣裙便旧得苍老了,不能再令人耳目一新,也不芳香馥郁了。
她穿一身烟灰天丝软纱套裙,十分简洁,衣领挖成梭子形状,袖子短,只盖住了肩膀;一溜的衣身下去,软得好似穿过了云雾,毫无装饰,连暗纹也没有;长度是遮过膝盖,既不宽松也不贴身,只是刚好罩住了她。脚下踩一双黑色尖头皮鞋,套白蕾丝中筒袜子,盖住了她的伶仃的脚腕。那儿凸出一块锐利的骨头。头发扎起来,松松绾了一个高发髻,圈了黑色的水纹真丝发圈。
何在真赶早出门赴约,两人约在一家咖啡店里。她从前没有和男人约会过,不清楚一般小姐喜欢叫人好等,要耐足了男方的性子,是一种试炼性的行为,叫他不敢看轻了她。
她下电车,往咖啡店那边走。正站在路口等红绿灯,忽地看清了傅似逸在对过的街角等着她。他笑吟吟地望过来,穿一身白色真丝长袖衬衫,没有系领带,下面是铁灰西裤——不再是深绿色军裤。
何在真走过去,一种只为了走向傅似逸的感觉,而现实里确是向傅似逸而去的,去见他。
“怎么来得这么早?”傅似逸上前迎她,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何在真打量了他几眼,笑道:“不是快到约好的时间吗?还早?你更早,什么时候来的?久等了吧?”
傅似逸笑了笑,说道:“没有很久,大概只等了半个钟。你不知道?这是小姐的权利,叫人家好等。”他看了看何在真的脸,瞧见她脸上的红晕,晕了水的胭脂似的,他自己脸上也红了。怕何在真恼他,嘴巴厉害,浪费这次见面的时间,因又说道:“我有朋友和我说的,约人家小姐见面,不是开车开到家门口接她,是约了西餐店见面,他足足等了四十分钟。等不了了,打电话去催,才说要出门呢。他一想,不是非见面不可,撂下电话自己回家去了。后来两人许久没再约会。你瞧,其实你是来早了。”
何在真心里一惊,暗自以为他就开始对自己点评嫌弃了,忽地又听他笑道:“我高兴你早点到,我可以多看你一会儿、半个小时的。我总在想,今天你穿什么衣服,现在是什么样子——简直要自己吓自己了。你再不来,我要成失心疯了。你早点到,给我一种正确的答案到了我的面前的感觉。但我明明没有想过你是这个样子,怎么会觉得我其实所想的你就是这样的呢?”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走到咖啡店门口了,何在真才道:“我是老了吧?”
傅似逸俯身凑到何在真的面前,眨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笑道:“一点也不。你看看我老了吗?也许是我老了,叫你一来就问这个问题。”
何在真忍不住笑了,真个抬头看了看他,笑道:“一点也不。”
傅似逸便高兴地推开咖啡店的深棕大门,一面道:“请进。”
“可是你怎么不穿你的军裤了。”何在真走进去,留下这么一句话。
傅似逸愣了愣,然后随她进去,赶到她的身边,剔眉道:“你还记得?之前你不是嫌弃我吗?我今天特地回家换了一身衣服才过来的呢。”他看了看何在真的裙子,手指两边点了点,笑道:“正好配你的裙子。”
何在真坐下椅子道:“你别配我的裙子了,刚巧罢了。”
傅似逸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也坐下去,点了两杯咖啡和一桌子的点心。
等点心摆满了桌面,何在真诧异道:“你点了那么多?太多了。”
傅似逸道:“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可我是不要问你的。你慢慢吃,我看你喜欢哪一样,以后我就记得了。”
半晌,何在真笑道:“你是太孩子气了。”
“这样好不好?”傅似逸看着她说。
何在真摇头笑道:“我不知道,也许不好。——我妈妈和姐姐这样子说过我,听起来不是好话。可是是你身上的孩子气,似乎就有些可爱——至少我觉得不厌烦。”
傅似逸笑道:“那就是好。”
他是上海人,然而小时候是在英国长大的,读完英式贵族小学才回到国内。为着他父亲是对英交流的大使。他母亲也跟过去,家里给娶的妻子,劝了几百遍叫带去的。他母亲做大使的夫人,帮了他父亲许多忙,至少给英国人中国夫妇十分和谐的安全感。琴瑟和谐的夫妻,似乎办其他许多事情也稳妥些。然而也就此阻碍了他父亲的猎艳活动,尤其是国内寄来航空信,告知他叔叔又娶了一个姨太太的时候,他父亲恨得矫枉过正,常常告诫傅似逸他叔叔的不正当和下贱。因此傅似逸不大会说上海话,在英国连家里面也是对他说英语的,怕影响他的口音。
但他这时孜孜地看着何在真,看她尝点心时的小小的愉悦或是微微的蹙眉,莫名想起上海话的“吾欢喜侬”,莫名其妙地想说出口。古朴的爱情语言,“吾”、“侬”是千年前的古语,拿“欢喜”二字连接着,似乎两人真是从两千年前开始相恋的,日月交替、历史变迁,种种都和他们两人无关,洪流中手挽着手,一次也没放开过对方,将要生生世世携手同行。
傅似逸轻轻地笑了,用英语低声说了句:“原来你在这里——”一个巨大的冷铁的锚点似的,海水和藻类侵蚀它,可仍是千千万万重青山挡不住似的坠下来了,在这百转千回了数数次的尘世间。
他立马想道,如果他们是在英国,或者他可以写信给在真,那他要把这句话写在信纸上。花体的英文写一遍,再用中文写一遍。只用英文写总觉得不放心,到底是中国人,以为中文更能牵住她的魂魄。还要写上去散步的邀请,选一个空闲的时间,不管天气的好坏,英国总是阴天的,似乎算不上好天气,但只要是和何在真,他便觉得样样都好了——假使在真也如此想他,那真是最好。去散步,走老街道,到泰晤士河边上的公园去。用什么做信纸呢?骑士小说里写给尊贵的太太的情话的纸张最好。
何在真闻言抬头去看他,但没听清楚他的话,也不好就此发问,只笑道:“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傅似逸也笑,一面又将何在真的脸仔细端详了一回,手撑着下巴道:“你真走到我面前来了,还不许我看吗?你还是那么霸道。”
何在真听见末一句话有些不好意思,知道他还是在说在寿春园里她招待不周的事情。那个时候那样看不起他,随意地得敷衍人家,巴不得人家快走开自己的眼前。可是这时候还是得坐在他面前叫他肆意打量。
“吾欢喜侬。”傅似逸忽然轻轻地说了出口。
“你在说什么?”何在真愣磕磕地接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