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微子的声音在天坛广场上回荡。
那声音平和温润,像是初春融化的雪水,却让整个广场的温度骤然下降了三度。百官们刚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所有人的目光从被押走的柳如烟身上移开,转向法坛之上的国师,然后又齐刷刷地聚焦在广场中央的萧云澜身上。
萧云澜抬起头。
法坛高九级,玄微子站在最高处,深紫色的道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白发白须,面容清癯,那双眼睛深邃得像是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古井。他站在那里,不像一个人,更像一座山——一座沉默的、不可撼动的、压在所有人心头的山。
萧云澜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柳家,赵元启,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
玄微子,才是执棋的人。
而现在,执棋人终于亲自下场,将目光投向了他这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少年。
皇帝原本已经转身准备离开法坛,听到玄微子的话,脚步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向法坛上的国师,眉头微微皱起。阳光从侧面照来,在皇帝的脸上投下一道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国师此言何意?”皇帝的声音平静,但其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玄微子微微躬身,姿态恭敬,但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陛下,老臣只是好奇。萧家公子年方十六,却能如此迅速识破柳家与赵侍郎的阴谋,不仅收集到铁证,还能在御前对质时步步为营,将对方逼入绝境。这等心智,这等手段,绝非寻常少年所能有。”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萧云澜身上。
那目光像是实质的针,刺在皮肤上,带着冰冷的触感。
“更让老臣好奇的是,”玄微子继续说,声音在广场上清晰地传开,“萧公子在应对过程中,似乎对人心、对局势、对证据链的构建,都有远超年龄的洞察。这不禁让老臣想起一些古老的传承——那些能够洞察天机、推演人事的学问。”
广场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幡旗的猎猎声。
百官们面面相觑,眼神中闪过各种复杂的情绪——惊讶、疑惑、警惕、幸灾乐祸。
玄微子的话,看似在夸赞萧云澜,实则将一顶更大的帽子扣在了他头上。
“古老传承”四个字,在朝堂上有着特殊的含义。那意味着可能涉及皇权忌讳的东西——比如前朝余孽的秘术,比如某些被朝廷禁止的学派,比如……那些能够窥探天机、动摇皇权根基的学问。
萧云澜心中冷笑。
玄微子这一手,玩得高明。
表面上是在夸他,实则是在皇帝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这个少年,为什么这么厉害?他背后有什么?他学的是什么?他会不会对皇权构成威胁?
而且,玄微子特意提到了“萧家祖上”。
这更是一记狠招。
萧家确实有传承——三才传承。但那是萧家世代守护的秘密,绝不能公之于众。玄微子这么一说,等于是在提醒皇帝:萧家不简单,他们可能藏着什么。
皇帝的目光,果然变得深邃起来。
他重新打量萧云澜,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欣赏和赞许,而是一种帝王特有的、带着距离感的观察。阳光从侧面照来,皇帝脸上的阴影更深了,那双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
萧云澜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了。
原本因为扳倒柳赵联盟而获得的同情和支持,此刻正在悄然转变。一些官员开始后退,拉开了与他的距离。另一些官员则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少年。
“萧云澜,”皇帝开口,声音平静,“国师所言,你可有话说?”
萧云澜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有香灰的味道,有清晨露水的湿气,有百官身上淡淡的汗味。他调整呼吸,让心跳平缓下来,然后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姿态恭敬而从容,既没有因为被质疑而慌乱,也没有因为被关注而得意。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法坛上的皇帝和国师。
“回国师话,”萧云澜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在广场上回荡,“学生年幼,谈不上师从。只是自幼喜读杂书,对农事、匠造略有兴趣,常与舍弟及一些匠人朋友探讨。”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次能识破奸计,多赖陛下圣明烛照——若非陛下允许学生上呈证据,若非陛下明察秋毫,学生纵有千般证据,也无处伸冤。也多赖沈御史等忠直官员秉公查证,不畏强权,才让真相得以大白。”
萧云澜微微侧身,向站在一旁的沈溪云行了一礼。
沈溪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也躬身还礼。
“至于些许运气,”萧云澜继续说,语气谦逊,“学生不敢否认。若非机缘巧合,学生也无法获得那些关键证据。这或许,也是上天眷顾,不愿看到忠良蒙冤。”
他抬起头,看向玄微子,目光清澈:“至于祖上渊源,学生年幼,所知不详。只知萧家世代诗书传家,忠君爱国而已。祖父、父亲常教导学生,读书明理,当以忠君报国为本。学生谨记在心,不敢或忘。”
广场上,一片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