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移动了几分,照在书案的一角,将紫檀木的纹理映得清晰可见。远处传来钟鼓楼报时的钟声,悠长而沉重,在宫墙间回荡。
“改良农具……”皇帝忽然开口,“你懂这个?”
“臣略知一二,”萧云澜说,“臣读过《齐民要术》《农政全书》,也研究过一些前朝的农具图谱。臣以为,农具的改良,不在于多么精巧,而在于实用,在于能让普通农民用得起、用得好。比如曲辕犁,比如水车,比如耧车……这些工具若能推广,一亩地的产量至少能增加两成。”
“两成……”皇帝喃喃自语,“若是全国推广,那一年能多收多少粮食……”
他抬起头,看着萧云澜:“这些,都是你从书里看来的?”
“大部分是,”萧云澜点头,“臣也曾在京郊的田庄里试验过。父亲在京郊有一处田庄,臣去年在那里试种了新稻种,用了改良的农具,收成比往年多了三成。”
这是实话。
萧云澜重生后,确实在京郊的田庄里做了一些试验。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验证“三才”之学中“地利”部分的应用——如何根据土壤、气候选择作物,如何改良工具提高效率。
皇帝的眼神变得复杂。
有欣赏,有疑惑,还有……一丝警惕。
“萧云澜,”皇帝缓缓说道,“你父亲萧文远,是个谨慎的人。他读书,做官,都守着规矩,从不越雷池一步。但你……你不太一样。你读的书,你做的事,你思考问题的方式,都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也不像一个传统的士大夫。”
萧云澜心中一凛。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臣……”他刚开口,就被皇帝打断了。
“玄微子国师,”皇帝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萧云澜心上,“似乎对你颇为关注。”
来了。
终于来了。
萧云澜感觉背心瞬间渗出冷汗。御书房里明明不热,甚至有些阴凉,但他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皇帝知道了。
知道玄微子在关注他。
知道萧家和天机阁之间微妙的关系。
“陛下,”萧云澜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声音平稳而恭敬,“臣父子皆赤胆忠心,唯陛下马首是瞻。国师乃朝廷柱石,臣唯有敬重。”
他说得很巧妙。
没有否认玄微子对他的关注——因为否认不了,天坛上玄微子那番话,所有人都听到了。
但他把“关注”解释为“敬重”,把萧家的立场牢牢绑在皇帝这边。
皇帝看着他,目光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有试探,还有一种萧云澜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某种复杂的权衡,某种帝王心术的算计。
时间仿佛凝固了。
萧云澜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在胸腔里沉重地敲击。他能感觉到汗水顺着脊背滑落,浸湿了内衫。他能闻到御书房里淡淡的墨香,能听到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皇帝挥了挥手。
“罢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且退下吧。”
萧云澜躬身:“臣告退。”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御书房的门口。脚步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需要用尽全力才能保持平稳。
推开厚重的宫门,阳光扑面而来。
萧云澜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王公公还等在门外,见他出来,微微颔首:“萧公子,咱家送您出宫。”
“有劳公公。”萧云澜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