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微子站在石台顶端,俯视着下方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暗红色的光芒映照着他毫无表情的脸,那双星辰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讥讽,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惋惜。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萦绕着黑色的气流。“云澜,”他的声音依然直接在脑海中响起,却比之前多了一丝温度,那是一种老师对学生说话的语气,“你可知,为师为何给你取名‘云澜’?云海波澜,看似壮阔,终究不过是天地间的一缕水汽,风一吹就散了。”
萧云澜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袖中的短刀。石台下的符文开始微微发亮,石窟里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云澈,跟我来。”
萧云澜从岩柱后完全走了出来,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萧云澈愣了一下,随即咬紧嘴唇,抱着木箱跟了上去。庞煊身边仅剩的两名残兵犹豫片刻,也拖着受伤的身体,一左一右护在兄弟二人身侧——尽管他们自己也已遍体鳞伤。
四人的脚步声在死寂的石窟中格外清晰。
玄微子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他身后的天机阁修士和狼廷萨满都警惕地盯着这突然出现的四人,尤其是那个看起来随时会倒下的少年。庞煊单膝跪在中央,肩胛骨上的骷髅还在啃噬他的血肉,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出萧云澜的身影。
“停手。”
玄微子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威严。
围攻庞煊的天机阁修士立刻收剑后退,动作整齐划一。那名萨满也收回骨杖,杖头的骷髅发出不甘的嘶鸣,但还是松开了咬住庞煊肩胛骨的利齿。庞煊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被一名残兵勉强扶住。
石窟里只剩下暗红色符文流转的嗡鸣声,以及众人粗重的呼吸。
玄微子的目光落在萧云澜身上,从上到下仔细打量。那目光冰冷而锐利,像是要将萧云澜的每一寸骨骼、每一缕魂魄都剖开来看清。萧云澜感到胸口断裂的骨头传来剧痛,喉咙里涌上腥甜,但他强行咽了下去,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
“师父。”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好久不见。”
玄微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从石台上走了下来。他的脚步很轻,道袍下摆在暗红光芒中飘动,左肩伤口渗出的黑色气流在他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痕迹。他走到石台边缘,离地三尺悬浮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萧云澜。
“确实很久了。”玄微子说,“上一次见你,还是在诏狱里。你被铁链锁着,浑身是血,但眼睛里的光还没灭。我当时想,这孩子若是能活下来,或许能成一番气候。”
萧云澜的指甲掐进掌心。
诏狱。酷刑。弟弟惨死的脸。
那些记忆像毒蛇一样撕咬着他的神经,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托师父的福,我活下来了。”萧云澜说,“还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了。”
“所以你知道了一切。”玄微子点头,“知道萧家为何被灭门,知道‘三才’传承为何被觊觎,知道为师为何要这么做。”
“知道。”萧云澜说,“但我还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您这样的人,为何会走上这条路。”
玄微子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石窟里的温度又下降了几分。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划,暗红色的符文随着他的动作流转、重组,形成一幅复杂的星图。“云澜,你前世死时不过二十岁,今生也才十七。你见过多少世事?经历过多少兴衰?”
他顿了顿,星图消散。
“为师活了二百三十七年。见过三个王朝覆灭,十二次改朝换代,三十七场席卷天下的大战,一百五十九次饥荒瘟疫。每一次,都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每一次,所谓的‘明君’‘贤臣’都信誓旦旦说要开创太平盛世,可结果呢?”
玄微子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人,生来就是愚昧、贪婪、短视的。给他们权力,他们会互相倾轧;给他们知识,他们会用来谋私;给他们自由,他们会自相残杀。文明?秩序?那不过是少数聪明人用谎言编织的牢笼,用来圈养这些愚昧的牲畜罢了。”
他看向萧云澜,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某种近似“真诚”的东西。
“云澜,你本是我最看好的后辈。聪慧隐忍,有枭雄之姿。前世你败于天真,轻信他人,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今生你本可吸取教训,利用前世记忆攫取权力,整合资源,成为真正的棋手。可你为何——”
玄微子的声音陡然转冷。
“为何还要走上这条与天下为敌的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