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落在铜盆里,萧云澜抬眼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远处狼廷大营方向,隐约能看到几点零星的火光,在呼啸的北风里忽明忽暗。他抬手按了按背上隐隐作痛的伤口,拿起案几上的佩刀,系在腰间,吩咐亲兵备马,连夜出发前往鹰愁涧。
雪粒子打在帐帘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萧云澜走出营帐,冷风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干燥的雪沫钻进领口,带着刺骨的凉意刮过皮肤。辕门口,陆青崖已经带着三百名工兵和亲兵等候,战马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冻硬的地面,金属鞍具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陆青崖肩上的旧伤还未完全愈合,裹着厚厚的棉垫,见到萧云澜出来,立刻上前一步低声行礼。
“将军,所有人都准备好了,火药和火油罐都用油布裹好,装在牲口背上,没露半点痕迹。”
萧云澜点点头,翻身上马,马背的晃动牵扯到背伤,他喉结微动压下涌上喉咙的闷痛,目光扫过队列里人人都带着面罩,身上都是深色短打,没有任何标识,沉声开口:“出发,记住,一路上不许生火,不许说话,走预定的山道,不准惊动山脚下的猎户村落。”
队伍无声地开出营盘,顺着荒草覆盖的小径往西北方向前进。夜色浓稠如墨,天上的星辰被阴云完全遮住,只有地面上的残雪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冷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寒风顺着衣领领口往里灌,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鞋底踩在冻硬的草梗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空气中弥漫着雪前特有的潮湿腥气,混着松枝的清苦味道,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走了两个时辰,远处山峦的轮廓渐渐清晰,鹰愁涧的入口隐在两侧黑黝黝的山林之间,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的喉咙。萧云澜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翻身下马,脚刚落地,膝盖微微一软,陆青崖连忙伸手扶了一把,触碰到他手臂,一片冰凉。
“将军,您背伤没好,要不就在谷口等着,我们进去按标记布置就是了。”陆青崖低声劝道,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担忧。
萧云澜摇摇头,推开他的手,扶着腰间刀柄站稳,指尖在那方冰凉的三才玉佩上摩挲了一下。出发前他回帐看过萧云澈,弟弟刚醒,说话还费力,抓着他的手腕,用微弱的力气反复写了“风向”两个字,又指了指舆图上山沟转弯的位置。这是关乎数千人性命的大战,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他必须亲自去看。
“带路,我亲自去标记位置。”
一行人轻手轻脚摸进山谷,越往里面走,两侧的岩壁越高,中间的通道越窄。寒风顺着山谷往上吹,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像鬼哭一般,岩壁上不时有冻松的碎石滚落,砸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萧云澜从怀中取出折叠好的舆图,就着雪光仔细核对,这张图上每一处岩壁的坡度、每一块松动的巨石,都是萧云澈结合三才地利知识,亲自标记出来的。
走到山谷中段,两侧岩壁突然向内收缩,最窄处不过十丈宽,尽头是一处向上的陡坡,积雪堆得比人还高。这里就是预定的封堵点,只要火攻一起,炸塌两侧岩壁,就能把狼廷主力锁死在山谷里,插翅难飞。
萧云澜蹲下身,抓起一把冻硬的积雪,指尖感受着风的方向和力度。风从谷口吹进来,顺着山谷往上走,在转弯处会向北偏移,这和萧云澈标注的完全一致。他站起身,指着左侧岩壁下那片看起来自然堆积的落石区:“陆青崖,这里埋三个火药包,每个三十斤,点火引线伸到上面的岩缝里,用油布裹好,别让雪打湿了。”
陆青崖立刻招手叫过来两个工兵,比划着压低声音吩咐下去。工兵拿着短锹,小心翼翼地挖开表层积雪和浮土,动作轻得像在绣花,铲子碰在石头上也只发出模糊的闷响。挖好坑,把用油布裹了三层的火药包放进去,再原样埋上浮土,扫上一层积雪,看起来和周围天然的落石区没有任何区别。
萧云澜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伸手抓起一把雪撒在上面,抚平了最后一点痕迹,才满意地点点头。他又走到右侧岩壁前,那里有一处天然的凹陷,积雪被风刮进去,堆成了一个缓坡。按照萧云澈的计算,这里岩壁内部有一道天然裂缝,只要火药量足够,就能整块炸塌下来,堵住出口。
“这里放四个火药包,把引线连在一起,点火点设在后面的山洞里,安排两个人在这里守着,听号令点火。”萧云澜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山谷里风大,说话声稍微大一点就会被吹得老远,容易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工兵们立刻动手开挖,雪冻得硬邦邦的,一铲子下去只留下一个白印,每个人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混着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雪地上很快就冻成了小冰粒。萧云澜站在高处,借着雪光看着两侧岩壁,脑子里反复推演着爆炸后的碎石落点。他记得前世这次暴风雪过后,鹰愁涧就发生过一次大规模雪崩,落石的范围正好覆盖了整个谷底,只要计算精准,不需要太多炸药就能借势扩大杀伤。
他走下山坡,来到谷口位置,这里是预设的伏击圈入口,也是苍狼部诱敌得手后的撤退通道。按照原来的布置,绊索设在谷口两侧的树林里,陷坑挖在通道中央,上面铺上木板盖上浮土积雪。萧云澜蹲下身,摸了摸陷坑边缘的冻土,又抬头看了看山谷口风向交汇的位置,眉头微微皱起。
原来的撤退通道设在谷口左侧,按照原来的风向,烟火会顺着山谷往上吹,不会影响左侧通道。但萧云澈提示说,暴风雪来临前一个时辰,风向会突然转南,那时候烟火就会往谷口方向吹,左侧通道就会被浓烟封住,撤退的人跑不出去,反而会被困在里面。
萧云澜站起身,走到谷口右侧,这里地势比左侧略高,风向转南之后,正好是迎风面,烟火只会往左侧吹,不会影响这里。他招手叫过陆青崖:“把撤退通道改到右侧,原来的陷坑和绊索不动,在右侧重新开一条通道,多铺两块木板,标记做好,只有我们自己人认得。”
陆青崖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点头,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招手就安排人动手改。他跟着萧云澜这么久,知道只要是萧云澜改的布置,一定有他的道理,从来不会多问。工兵们虽然累,但动作丝毫不慢,借着夜色和风声掩护,很快就改好了通道,在路边的树干上做了只有自己人能看懂的刀痕标记。
处理好出口,萧云澜又带着人往山谷里走,每隔二十丈就在两侧岩壁的隐蔽位置埋下火油罐,每个罐子都凿开了一个小孔,引线和火药包连在一起,只要火药爆炸,就能立刻引燃火油,顺着山谷蔓延开。所有火油罐都伪装成滚落的巨石,外面裹着一层冻硬的积雪,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雪粒子渐渐停了,风却越来越大,刮得岩壁上的积雪不断往下掉,落在萧云澜的肩头,很快融化成冰水,浸透了棉衣。他背伤早就开始疼,像有无数根针在里面扎着,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神经,后背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又冰又痒。他却浑然不觉,手里拿着舆图,每一个点位都亲自核对,每一处引线都检查过有没有被石头磨破,每一处伪装都亲自上去调整,确保看不出人工痕迹。
走到山谷转弯处,萧云澜停下来,扶着岩壁喘了口气。陆青崖连忙递过来一个水囊,里面装着温热的烈酒,萧云澜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才暖和了一点,疼痛也稍稍缓解。他抬头望向天空,阴云还是很厚,看不到一点星光,但空气中的湿度越来越重,这说明暴风雪正在快速逼近,比预期的还要早一点。
“将军,所有布置都按您的要求改好了,火药三十包,火油罐七十二个,绊索十八道,陷坑十二个,都检查过了,引线都完好,伪装也做好了。”陆青崖走到萧云澜身边,低声汇报,声音里带着疲惫,却格外清晰。
萧云澜点点头,举起望远镜望向谷外,远处山梁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片黑黝黝的轮廓。他放下望远镜,指尖在舆图上最后点了一遍,所有点位都核对过了,风向变化预留了空间,爆炸范围也计算好了,撤退通道改到了安全位置,应该没有问题了。他刚要开口吩咐大家原地隐蔽,休息半个时辰再检查一遍,就听到谷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着雪粒踩踏的咯吱声,越来越近。
一个哨兵裹着厚厚的毛皮披风,弯腰弓背跑得满脸通红,头发上结着一层白霜,冲到萧云澜面前,气息还没喘匀,就压低声音急促禀报:“将军!不好了!谷口外三里的东梁山上,发现小股狼廷游骑,约莫有十一二个人,正朝着我们这个方向过来,看起来像是在侦察地形!”
萧云澜心头猛地一沉,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所有布置都已经完成,只差最后一遍检查,这个时候狼廷游骑突然出现,要是被他们发现哪怕一点蛛丝马迹,整个伏击计划就会全盘暴露,不仅三千伏兵白白埋伏,苍狼部的诱敌也会变成送命,三年的准备就全毁了。
寒风顺着山谷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岩壁上一块积雪滑落,砸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萧云澜瞬间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指尖紧紧握住腰间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扫过周围的伏兵,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空气瞬间凝固得像冰一样。
他抬手压了压,示意所有人不要乱动,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开:“所有人立刻隐蔽,熄灭所有火光,把牲口牵到后面山洞里,堵住洞口,不许发出半点声音。”
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脚步声轻得像猫,片刻之间,山谷里就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声呼啸,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萧云澜看向陆青崖,眼神锐利如刀,嘴角动了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吩咐:“你带二十个精锐亲兵,换上猎户的衣服,从侧面绕上去,不要惊动他们,要么把他们引去东边的山沟,要么就全部留下来,一个都不能放回去报信。”
陆青崖伸手摘下身上的甲胄,随手扔给身边亲兵,从背包里取出一件半旧的猎户皮袄披上,又把脸上抹了一把黑灰,提了一把宽背猎刀,对着萧云澜点了点头,转身带着二十个人贴着岩壁,悄无声息地往谷口摸了过去。
萧云澜靠着一块巨大的岩石隐住身形,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死死盯着谷口方向的黑暗,呼吸放得极轻。背上的疼痛已经麻木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敲击着耳膜。雪粒又开始落下,细小的雪沫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水珠,模糊了视线。他一动不动,静静等着,听着风里传来的每一点细微声响。
远处山梁上,隐约传来了几声鸟雀惊飞的扑棱声,紧接着就是一声极低的马嘶,被风一卷,很快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