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曹岳的醒悟
发烧是从后半夜开始的。
曹岳先是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她把被子裹得紧紧的,蜷缩成一团,还是止不住地发抖。迷迷糊糊中她伸手摸了一下额头,掌心触到的皮肤烫得像刚出炉的铁皮。
她想翻身起来找体温计,但身体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床上,每一个关节都酸痛得厉害,稍微动一下就“嘶”的一声倒吸一口凉气。她努力撑起身体坐起来,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了几秒才稳住。
床头柜上什么也没有。她想起体温计放在客厅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退烧药在厨房吊柜的第二层。从卧室到客厅,再到厨房,这段距离在平时不过二十几步,但此刻在她眼里,像一条望不到头的马拉松赛道。
她还是挣扎着起来了。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客厅,翻了半天抽屉才找到体温计,又扶着墙挪回床上。把体温计夹在腋下的时候,她的手抖得差点把玻璃体温计摔碎。
五分钟到了,她对着灯光看了一眼——三十九度四。
她闭上眼睛,把那串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又睁开,再看了一遍。没错,三十九度四。
她拿起手机,时间是凌晨五点十七分。屏幕上是几条未读消息,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群消息。她翻到通讯录,找到了老李的名字,在拨打之前犹豫了一下——凌晨五点多,太早了,他肯定还在睡觉。
她把手机放下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六点不到。曹岳感觉自己的体温还在往上窜,头疼得像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敲。她再次拿起手机,没有再犹豫,拨了老李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声,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响了九声,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她打的是微信语音。响了十几秒,那边终于接了。
“喂……”老李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打扰的不耐烦,“这么早打电话干嘛?这才几点?”
曹岳握着手机,嘴唇干裂得粘在了一起,她舔了舔嘴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老李,我发烧了,三十九度四。你能过来一下吗?我实在没力气了,想喝口水都……”
“发烧了你去看医生啊,我又不是大夫。”老李打断了她,声音里没有一点起床气之外的任何情绪,“我今天还有事呢,工地上要来一批材料,我得去盯着。你吃点退烧药,多喝热水,捂着被子睡一觉就好了。”
曹岳张了张嘴,想说“我现在连倒水的力气都没有”,但这句话还没说出口,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老李翻了个身。
“行了,我这边还早呢,再睡会儿。你赶紧吃点药,我忙完了下午再联系你。”老李说完,也不等曹岳回应,就挂断了电话。
曹岳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嘟”的忙音,愣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老李追她的时候,有天晚上她在电话里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好像有点着凉”,老李当时在电话那头急得声音都变了:“你等着,我马上过来!”然后他真的开了四十分钟的车,带着一袋子感冒药、姜茶和水果,半夜十一点出现在她家楼下。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男人真好啊,踏实、靠谱、会疼人。
现在呢?
她说自己烧到三十九度四,他说“你去看医生啊,我又不是大夫”。
曹岳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了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了头发里。她不知道这滴眼泪是因为烧得难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又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期间试着给老李又打了一次电话,这次对方直接没接。她又翻了翻通讯录,看到了几个同事的名字,但凌晨六点多打给同事让人家来照顾自己?她做不出这种事。
最后她翻到了儿子的名字。
“儿子”这两个字在通讯录里存了很多年了,备注从来没有改过。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妈?”儿子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跟老李的不耐烦完全不同,那是一种条件反射式的警觉——听到母亲的声音,不管自己多困,大脑先清醒过来,“怎么了?”
曹岳听到儿子的声音,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拼命忍着没哭出来,但声音还是变了调:“儿子,妈发烧了,挺高的,三十九度四。你今天要是请得了假,能不能过来一下?”
电话那头几乎是瞬间就回应了,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讨价还价:“妈你别动,我马上过来。你把地址发我微信上。别下床,就躺着,听见没有?”
曹岳发完定位,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心跳得很快,砰砰砰砰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老李那句话——“你去看医生啊,我又不是大夫。”
她觉得自己真可笑。
儿子住的地方离她有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但从她打完电话到听到门铃响,只过了四十分钟。曹岳后来才知道,儿子那天是打车过来的,花了将近两百块钱,一大半是他半个月的零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