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工商所门口的雨还没有停。
雨不大,细得像一层旧纱,罩在门口那块掉漆的牌子上。来□□的人早早排起队,有人夹着牛皮纸袋,有人拿着介绍信,有人把盖章表格用塑料布包了又包,生怕湿了一个角,窗口里的人就能把他打回去重写。
阿强站在队尾,假装替人排号,手里捧着一袋热豆浆,嘴上还在跟前头卖包子的阿姨讲价。
“大姐,两只叉烧包收我六毫,你是不是看我长得像香港老板?”
卖包子的阿姨瞥他一眼:“你像老板身边替老板挨骂的。”
大军站在宋新一身后,听见这句,眼皮动了一下。
阿强立刻把豆浆塞给他:“你笑了,我看见了。”
大军说:“没有。”
“你嘴角动了。”
“风吹的。”
宋新一没有管他们。他站在屋檐底下,看着工商所的后门。后门半掩,门缝里透出潮湿纸张和煤油墨水混在一起的气味。昨夜那半枚红印在他口袋里压了一整晚,纸边被雨气浸软,摸上去像一片薄薄的鱼鳞。
半个“廖”字。
半个章。
半句真话。
这些东西最麻烦。假的一脚踢开,真的一把攥住,半真半假的东西却会缠在手指上,越扯越紧。
阿泉从后门探出头时,脸色比墙灰还白。他十九岁,瘦,额前头发被雨打成几缕,手里攥着一把铜钥匙,像攥着自己的命。
“新一哥。”他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盖住,“廖科还没回来。”
宋新一问:“钥匙呢?”
阿泉把手伸出来,手心里全是汗。钥匙上系了一根蓝布条,布条已经磨旧,边缘起毛。
阿强凑过去看:“你昨晚睡账房外间?”
阿泉点头。
“睡着了吗?”
阿泉摇头。
阿强叹气:“那就对了。第一次在宝安楼睡着的人,一般不是胆大,是脑子缺根筋。”
宋新一看他一眼。
阿强闭嘴,把豆浆吸了一口,烫得差点叫出来,又硬生生咽下去。
抽屉在廖国民的窗口下面。阿泉开锁时手一直抖,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窗口里的人都在看,没人敢问。宋新一站在旁边,不说话,比说话还让人紧张。
抽屉里放着几份退件底稿,最上面那份就是同联运输的。
纸张干净,字迹端正。经营范围一栏原本写着“货物运输、仓储整理、装卸服务”,后面被人用另一支笔添过两个字,又用黑墨划掉。
代寄。
划线很重,几乎把纸划破。可复写纸留下的蓝痕还在,像伤口底下没有擦净的血。
宋新一把纸拿起来,没急着看添字,而是看下面的空白处。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压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垫过别的纸。”他说。
阿泉一愣:“什么?”
宋新一把底稿斜着举到窗边。灰白天光落上去,压痕慢慢浮出来,像有人从纸背后伸出手。
一串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