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阿芳凉茶铺还没开门,街上已经有了潮气。
黄芳枝在炉子前煮第一锅凉茶,药草味压着晨雾往外散。许建国把一只旧皮箱放在桌边,箱扣扣了两次,又打开检查第三次。里面是两套换洗衣服,一包给余锦源带的茶饼,一叠整理好的货款单,还有许辞旧抄好的香港地址。
NathanRoad。
TempleStreet。
YauMaTei。
许辞旧把那页纸夹进笔记本里,旁边还压着那张被他划乱过的纸。纸角露出来一点,像什么话没有说完。
“阿旧。”他说,“到了那边,账谈完就回来。香港再花,再热闹,也不是我们家。”
许辞旧应了一声。
许建国又说:“那边的事,也不是你该一直惦记的。”
这句话比前一句重。
黄芳枝在炉边停了一下,没回头。许辞旧低头把笔记本塞进书包,过了片刻才说:“我知道。”
许建国看着他:““你每次说知道,手上就已经在做另一件事。”
许辞旧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像我看账?”
许建国没笑:“像你二叔当年看车。”
屋里一下安静。
这句话没有把旧事完整说出来,却足够让许辞旧闭嘴。他知道父亲不是不讲理,也不是嫌宋新一脏。许建国只是太清楚,干净人的名字一旦被写到来路不清的纸上,想擦干净就要赔上命。
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余锦源派来的人到了。
同一时间,宝安楼三楼后间也亮着灯。
池婷婷把一份底稿摊在桌上,手指压着“代寄”两个字下方的蓝痕:“这不是廖国民自己想添的。他如果真要做干净,会把底稿烧了,不会留下压痕。”
宋新一站在窗边,袖口扣得很紧。
“第二层。”他说。
池婷婷抬眼:“许同学说的?”
宋新一没答。
池婷婷也没追,只把底稿翻过来:“半枚红印、灰油纸伞、复写纸屑,都是第一层。给你追的。真正要命的是窗口登记和谁来取底稿。那个人要留一份能给官面看的东西,等同联运输以后真洗白了,再拿出来说你们旧线没断。”
阿强站在门边,小声道:“那许同学还挺会气人。”
大军看他。
阿强立刻补:“也挺会救命。”
宋新一把窗关上:“廖国民先留着。阿泉看好。那把伞不要烧,给月姨收着。”
池婷婷问:“你待会儿还出海?”
“启叔叫我。”
“为什么叫你?”
宋新一说:“他说水路那边有账,要我听一句。”
池婷婷没看他算盘珠子也没停:“行吧,早点回来。”
出门前,宋新一下了一趟二楼。
账房门半掩着,桌上还留着前几日结工资时没收干净的东西:半张算草纸,一枚压扁的回形针,还有一截短铅笔,那是许辞旧落下的上面还有思考时留下的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