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宋新一几乎没有真正醒过。
油麻地旧唐楼的窗子朝后巷,白天也亮得慢。清晨楼下电话铺开门,铁闸哗啦一声拉起,许辞旧才发现自己趴在床边睡了一小会儿。手臂被压得发麻,掌心还搭在宋新一腕侧。
那一点脉搏还在。
很轻,很慢,却比夜里稳了一些。
许辞旧松了一口气,刚要把手收回来,宋新一忽然动了一下。不是醒,是烧梦里本能地抓东西。他的手紧紧抓住许辞旧的手,又很快松了半分,像确认那不是海水,才肯继续沉下去。
许辞旧没有动。
他低头看那只手。
宋新一的手很凉,指节有擦伤,掌心被那截铅笔磨出一道浅痕。一个在鹏城街面上能让人不敢抬头的人,昏睡时也没有什么特别,只是伤口会疼,发烧会冷,指尖会无意识地找一点能抓住的东西。
梁医生上午来了一趟。
他把抗生素瓶挂在窗边临时钉上的铁钩上,低头看宋新一的眼皮,又摸了摸额头。
“烧在退。”梁医生说,“昨晚最险,熬过去就好。今日还是会睡,不要吵他。能醒一会儿就喂水,喂不下也别硬灌。”
许建国站在外间,脸色这才松了一点。
梁医生又看了看肩上的伤:“伤口泡过海水,前三日最怕反复。药按时换,汗出来要擦干,别让他再着凉。”
许辞旧点头:“我记着。”
梁医生看他一眼:“你昨晚没睡?”
许辞旧还没开口,许建国先说:“等会儿我看着,让他睡。”
许辞旧说:“不用。”
许建国看他。
许辞旧低头把药棉收进搪瓷盘里,声音很轻:“我不困。”
不困是假话。
他眼底发青,手指因为一夜反复拧帕子有些发红。可许建国没有拆穿。他今日约了余锦源去谈那笔旧账,布料尾货、货款单、当年欠下的人情,都不能一直拖着。他临走前站在门口,看着儿子坐回床边。
“阿旧。”许建国说,“有事就下楼打电话给余叔。”
“嗯。”
“他醒了,别问海上的事。”
许辞旧抬头:“我知道。”
许建国顿了顿,到底没再说“你又知道”。他只是把钥匙放在桌上:“门从里面栓好。”
门关上以后,屋里只剩雨后的潮气和很轻的呼吸声。
许辞旧把帕子浸进温水里,拧到半干,替宋新一擦额头。指腹隔着布碰到皮肤时,宋新一皱了一下眉。
“冷?”许辞旧问。
宋新一没有醒。
许辞旧把动作放得更轻,从额头擦到耳后,又避开肩伤,沿着手臂把汗擦掉。宋新一的手臂线条很紧,即使病着也能看出常年打架练出来的力。许辞旧擦到小臂时,被一道旧疤绊住视线。
那道疤很浅,不像这次海上伤的新鲜血口。
旧江湖在宋新一身上不是一句话,是一道一道留在皮肉里的痕。
他把帕子重新浸进水里,水很快变温。旧唐楼的厨房小,转身时手肘会碰到墙,煤气炉旁边还放着许建国买回来的白粥和药包。许辞旧端着盆回来时,宋新一又皱着眉,像在梦里走一条很长的路。
“别回头。”他含混地说。
许辞旧停在床边。
这已经不是夜里第一次听见这句话。宋新一烧糊涂时喊姐姐,喊宏哥,也喊别回头。每一个名字都像被海水泡过,沉得说不完整。许辞旧没有追问,只把帕子放到他额头上轻轻的安抚他。
“现在没有人追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