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假第一天,沈杨歌醒得格外早。
其实压根用不着早起,可躺在宿舍的床上怎么都睡不着。她索性起身收拾,坐公交车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父亲沈贺章正坐在餐桌前刷手机。他穿着一身藏蓝色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前摆着小半杯豆浆,还有咬过一口的包子。沈贺章是初中语文老师,平日里说话慢条斯理,在家也很少拔高音量。瞥见沈杨歌进门,他抬眼扫过来:“放假回来了?”
“嗯,昨天就放了。”沈杨歌拉开椅子坐下,随手从盘子里拿起一个肉包子。
沈贺章轻轻点头,没再多问话。他向来不是擅长唠家常的父亲。沈杨歌小时候还总埋怨他太过沉闷,别家爸爸陪着孩子玩耍闲逛,他成天泡在书房看书,只有饭点才走出房门。但长大之后她慢慢明白,父亲的关心从来不说在嘴上。就像现在,他没直白开口询问月考成绩,可方才那一瞥,藏着满满的挂念。
沈杨歌掰开冒着热气的包子,一边呼呼吹凉,一边主动开口:“这次月考往前冲了一百多名。”
沈贺章夹菜的筷子顿了一瞬,细细嚼完嘴里的饭菜,才淡淡吐出两个字:“不错。”
短短两个字,和往日敷衍的夸奖完全不一样,藏着实打实的欣慰,沈杨歌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杨晴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从厨房走出来。她本职是歌唱演员,登台时身着精致礼服,妆容得体,在家就是一身宽松家居服。看见女儿,她眉眼立马弯起来,把粥放到沈杨歌手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看着瘦了不少,在学校没好好吃饭?”
“三餐按时吃的,一顿没落下。”沈杨歌辩解。
“天天吃饭还掉秤?”杨晴不信,又轻轻掐了一下她的脸蛋,才收回手坐下,“你爸跟我说你这次进步很大,晚上想吃啥,妈下厨给你做。”
沈杨歌琢磨片刻:“鱼排。”
“没问题,再加一份椒盐虾,你前段时间念叨想吃。”杨晴笑着应下。
沈杨歌自己都记不清什么时候随口提过想吃椒盐虾,偏偏杨晴牢牢记在心里。她常年练歌熟记乐谱,平日里也习惯记下家人琐碎的喜好。沈杨歌咬一口包子,皮薄肉足,滚烫的肉汁浸透面皮,比学校食堂速冻包子好吃太多。
杨晴转身折返进厨房忙活,沈贺章起身收拾桌面碗筷。路过女儿身侧时,手掌轻轻落在她肩头拍了拍。力道不重,稳稳当当,在肩膀停留片刻才挪开。沈杨歌心里清楚,这就是父亲独有的夸奖。
小时候考第一名、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再到如今成绩大幅进步,永远都是一模一样的拍肩,不变的力度与温度。
金毛五花哒哒哒从客厅跑过来。小家伙三岁,名字是杨晴起的,只因为它爱吃五花肉。名字算不上雅致,但五花半点不介意。它前爪搭在沈杨歌膝盖,尾巴摇得跟小风扇似的,脑袋不停往她掌心蹭,喉咙发出软糯的哼唧声,仿佛在埋怨主人许久不回家。
“五花,有没有想我?”沈杨歌揉着狗头,五花直接伸出热乎乎的舌头舔她手背,湿漉漉的。她嫌痒擦了擦手,却没躲开。
喝完碗里的粥,沈杨歌起身上楼。五花寸步不离跟着,肉垫踩在实木楼梯上,哒哒的声响连成一串零散的鼓点。
推开卧室房门,房间还是离家时的模样。浅蓝色床单铺得平整,枕头上残留的洗发水香味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书桌摆着上学期没用完的练习本,靠窗位置放着初中时买的白色猫咪笔筒。窗帘拉了大半,阳光顺着布料缝隙钻进来,在木地板拉出一道橙黄光影。
沈杨歌关上门,盘腿坐在厚实的深灰色圆形地毯上。五花顺势趴下,下巴枕在她腿上,眼皮半耷拉着,尾巴慢悠悠扫着地面。她顺着金毛顺滑的长毛一下下抚摸,指尖能透过厚毛摸到它温热的皮肤。五花被摸得舒坦,喉咙不停发出咕噜咕噜的动静。
“五花,跟你说个悄悄话。”沈杨歌放轻声音,指尖在它耳后打着圈,犹豫半天,嘴唇轻轻抿了抿,声音压到只有身边小狗能听见:
“我有喜欢的人了。”
五花抬眼瞥了她一下,又懒洋洋趴回去。小狗听不懂情爱心事,却安安静静陪着没有走开。
“她叫许遥。”说出名字的瞬间,沈杨歌耳尖唰地泛红。明明屋里只有听不懂人话的小狗,她还是控制不住脸红。平日里只在心底默念,名字轻飘飘如羽毛沾水,悄无声息;如今亲口说出来,带着呼吸与语调,沉甸甸飘在空气里,再也收不回去。
“她成绩特别好,地理尤其厉害。字迹也工整好看,每周周末都在图书馆提前等我补地理。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准。她说我‘有进步’就是真的有进步,她说‘很好’就是真的觉得很好。”
讲到一半,五花翻身露出软乎乎的肚皮,沈杨歌伸手挠它肚子,小狗后腿舒服得不停蹬踹。
“她很喜欢花草,说以后有空带我去看白花丹。就是那种细小的小白花,不起眼,她微信头像用的就是它。我之前从没见过,特意买了科普杂志翻看。这种花花期很长,石缝里都能扎根生长,跟她本人一样,安安静静,却一直稳稳当当守在原地。”
沈杨歌把五花搂紧怀里,下巴抵在小狗头顶。五花身子暖暖的,心跳平稳缓慢,和她砰砰乱跳的心跳截然不同。
“午休所有人都回宿舍休息,我留在教室刷题,她忽然站在门口,主动提出帮我补习地理。”说到这儿,沈杨歌嘴角不自觉往上扬,“为了感谢她,我送了她一束向日葵。我在楼梯口站了好久,按着胸口,心跳快得生怕直接蹦出来。”
五花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沈杨歌失笑,揉了揉它的圆脸:“是不是觉得我傻乎乎的?”顺手把被揉翻的狗耳朵摆正。
“我现在离许遥所在的三班还差一截分数,不过差距在一点点缩小。我拼命刷题往上赶,就想下学期考进三班。不用特意约图书馆、蹲走廊碰面,而是每天上课抬头就能看见她。”
五花忽然坐直身子,歪头盯着沈杨歌。湿漉漉的鼻尖凑过来蹭她脸颊,冰凉湿润。沈杨歌顺势抱紧小狗,脸埋进蓬松的毛里,小声说了句“谢谢”。五花不明所以,乖乖窝在她怀中,尾巴轻轻扫蹭地毯。
歇了一会儿,沈杨歌松开五花,背靠床沿坐在地毯上,掏出手机点开和许遥的聊天框。聊天记录停留在几周前,是邀约去植物园,许遥简简单单回了一个“好”。她盯着这个字反复看了好几遍,退出又点开,反反复复。
指尖悬在输入框来回纠结。
“这两天有空吗?”打好删掉;
“要不要一起出门玩?”打好删掉;
“在干什么?”依旧删掉。
每敲一行字,心跳就猛地加速。删掉之后稍稍回落,却始终平复不下来,胸腔里像是有人不停敲鼓。明明两人一起吃饭、泡图书馆、讲地理题无数次,她心里却慌了神。说月假快乐太生疏,直接约出门太直白,说想见人更是万万不敢。
沈杨歌把手机扣在地毯上,双手捂住发烫的脸。五花凑过来嗅了嗅她的耳朵,重新趴卧在地。她深呼吸两次,刚准备重新拿起手机编辑消息,手机忽然轻轻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