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小说网

评审（第2页）

第二天上午，林薇去了省教研室，交了书面材料并做了一次现场陈述。陈述只用了十分钟，她把陈述的内容压缩到最精简的程度，然后打开那本样书翻到附录部分：“这本书的核心方法是‘从说到写’。我的理论依据来自孙德明老师的‘认知负荷’理论和陈莉老师的‘教学迁移’理论。我的课堂实践来自青溪镇中心小学的一个班级，班上有十四个学生，其中一半来自贫困家庭。这些方法在他们身上被验证过，然后才写进书里。”她合上书抬起头：“我的理论来源是书面的、有出处的。我的实践来源是真实的、可追溯的。”

评审组里的老专家坐在长桌的中间位置，一直没说话。等林薇说完之后，他翻了一下面前的申请表：“你在进修班的结业论文写了什么？”

“写的是‘元认知在作文教学中的应用’。孙德明老师给了优秀。”

老专家没有再提问，低头在评审表上写了几笔。

林薇走出省教研室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门口的台阶上。她站在台阶上晒了一会儿太阳，然后走下台阶，坐上了回张淑珍家的公交车。回到张淑珍家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她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把今天陈述的内容要点记了下来。傍晚她收到了一张字条，是省教研室传达室送来的——只有两个字：“等信。”评审通过了。她站在走廊上，把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

第二天上午，林薇坐班车回了青溪镇。她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班车停在镇口那棵老樟树旁边。她提着布袋子走下车，看见那棵老樟树的枝桠上挂着几盏红灯笼——像是镇上提前为新年准备的装饰。她站在树下看了看那几盏灯笼，灯光透过红纸洒在地面上，把树下的土地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她拐进巷子，推开院门，赵桂兰在灶房门口探出头：“回来了？吃饭。”

“好。”

十二月初，省教研室的正式通知到了。金立群把通知拿进办公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一块刚刚被解冻的土地：“通过了。你的两本书，都进入了全省教辅推荐目录。有效期三年。”林薇接过通知看了一遍：“通过了。三年。”

“从明年开始，全省的中小学都可以采购你的书。”金立群站在办公桌对面，“林薇，你的书进目录了。你是全县唯一一个有两本书进目录的老师。”

通知在桌面上摊开着，太阳从窗格子外面照进来，落在纸面的边角上，把日期照得泛白。林薇伸手把通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省级教辅推荐目录”那行字下面，是她的书名和编著者姓名——两本书，四个字，排在同一页上。她把它放回桌上，拉开抽屉放了进去。那片叶子还在，那枚玉兰叶还在，那些信和照片还在，现在又多了两封来自省里的正式回函。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林薇正在教室里批改作业，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淑芬站在教室门口：“林老师，省里来人了。金校长让你过去。”

林薇放下红笔走到校长办公室门口，看见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站在办公桌前，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金立群站起来介绍：“这位是省教育厅基础教育处的周处长。这位是省教研室教研员方老师。”周处长站在办公桌前，看着林薇说：“林老师，我们这次来，是想请你参与一件事。省里明年计划编写一套‘乡镇学校语文教学参考书’——不是教材，是给乡镇老师看的教学指导书。我们想请你做主编。”

林薇站在办公桌前，目光从周处长的脸移到方老师的脸上，又移回周处长：“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教过乡镇学生，写过两本被目录收录的教辅，进修班的结业论文被孙德明推荐过，公开课被陈老师写过书评。三个条件，你都符合。”周处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初步方案。你不用现在决定，看看再回复。”

文件的第一页写着方案的名字——《乡镇学校语文教学参考书编写方案》，主编一栏是空白的。林薇把它接过来：“谢谢周处长。我看完了回复您。”

他们走后，金立群关上门：“你打算接吗？”

“接。”林薇把文件放回桌上，“我写了一年半的书，在进修班学了一学期理论，教了两年学生。现在有人让我把那些东西整理成一本给乡镇老师看的参考书。这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事，但主编的位置在，我可以把该找的人找齐。”

十二月下旬，一九八四年的最后一周。青溪镇又下了一场雪，比去年小一些，薄薄一层盖在屋顶上，到中午就化了大半。林薇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本参考书的方案。她翻开第一页，拿起钢笔在“主编”那一栏填上了自己的名字。划痕不太规则，边角向上翘起一道浅色的毛边，但她没有重描，因为这痕迹就是她自己的。

窗外，今年的最后一场雪正在融化，屋檐上的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在青石板表面敲出一个接一个细密的声响。而屋里那个名字，正安安静静地待在纸页的正中央，等待着被更多人看见。

签字的那天下午，林薇把那本方案放在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签字的位置上。她退后两步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有把方案收走，就那么让它摊开着。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阳光已经移到了纸面边缘，签字的那一栏落进了阴影里，但字迹还清晰可辨。那两笔竖，最后收锋的时候她稍稍用力了一些，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轻微的凹痕，像一颗被压进土里的钉子。林薇把它收进抽屉里，站到窗前。窗外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灰褐色的泥土和枯黄的草根。

傍晚她走在回家的路上，石板路已经被晚风吹干了，泛着一层薄薄的霜色。她走了一段路，在镇口那棵老樟树下停了一下——树上还挂着几片去年的枯叶，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她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今年的雪化得比去年快，也许春天也会来得更早一些。

那天晚上她坐在柴房里翻开了一本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了四行字：“1985年。参考书主编。两本书都在目录里。路在脚下。”然后她合上笔记本，吹灭煤油灯，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落在屋顶的残雪上，反出一层淡淡的银光。她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没什么需要急着去做的事，也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事。

她翻了个身，安心地睡了过去。雪还在继续融化，水滴从屋檐落下来，一声接一声，像无数细小的、正在发芽的种子，在夜色里轻轻敲打着春天的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