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东方天际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驱散了深夜的浓黑。一夜过去,白府渐渐苏醒,各处院落传来下人走动、洒扫、劳作的声响,唯独后院的库房院落,依旧维持着昨夜的沉闷。
库房之内,油灯燃了整整一夜,灯油已然耗尽,灯芯微微发焦,光芒变得昏暗微弱。案前的白玉堂依旧端坐不动,身上的白衣沾染了些许纸灰,发丝也略显凌乱,往日里精致打理的仪容,此刻多了几分疲惫。
可他的眼神依旧清亮,不见半分倦意,指尖依旧在算盘上飞快拨动,算珠碰撞的声响从昨日傍晚持续到此刻,从未中断。案头的账册堆叠得越来越高,一摞又一摞被清算完毕,整齐地码放在一旁。
管家白福端着温热的早点与茶水,小心翼翼地推开库房房门走了进来。他跟随白玉堂多年,办事稳妥细心,看着自家主子一连数日困在库房,日夜不休地清算账目,心中满是担忧,却又不敢轻易上前打扰。
“五爷,天色已经大亮了,先用些早点吧。”白福将食盒放在案角,躬身轻声说道。
白玉堂头也没抬,目光依旧锁在眼前的账目上,淡淡应了一声:“放在一旁便可,等我算完这一本。”
白福无奈,只得将粥点、小菜与热茶一一摆好,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他抬眼悄悄打量自家主子,只见白玉堂眉宇紧绷,神色冷淡,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连日来皆是如此。
他心里和府里的丫鬟家丁一样,满是疑惑。五爷前几日从开封府归来,情绪便有些不对,紧接着就一头扎进库房,不眠不休地对账。往日里那般潇洒肆意的人,如今被一堆账册困住,整日沉默寡言,任谁都能看出心绪不佳。
只是身为下人,主子的心事他不敢深究,只能默默侍奉左右。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彻底放明,阳光穿过库房的窗棂,落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之上,照亮了满室的纸页。府里的下人来来往往,路过库房院外时,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压低说话的声音,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秋月和春花送完前院的茶水,又一次走到库房外,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满脸无奈。
“都三天了,五爷整整三天没好好休息了。”秋月靠在院外的廊柱上,小声说道,“每日就出来吃两顿饭,其余时间全都待在库房里,这账再重要,也不能这般熬着身子啊。”
春花点点头,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昨日我听巡院的家丁说,后半夜库房里的算盘声都没停过。五爷武功高强,身子骨硬朗,可这般日夜操劳,终究是吃不消的。”
“也不知道开封府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秋月眉头紧锁,“往日里展大人但凡有半点空闲,五爷必然第一时间赶过去,如今展大人不在开封府,五爷就把自己关在这里,想来……怕是心里不痛快。”
经过前几日的提醒,两人不敢再胡乱猜测二人起了争执,可心中的担忧却半点不少。她们在白府做工多年,亲眼看着五爷因为展大人,一点点改变。从前独来独往、性情冷傲的锦毛鼠,渐渐有了牵挂,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许多。如今这般失魂落魄、闭门不出,想来定是与那位展大人脱不了干系。
“希望展大人能早日回来吧。”春花轻声说道,“只要展大人一回开封府,五爷想必就能恢复往日的模样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不敢在库房外久留,转身去忙各自的活计。
库房之内,白玉堂终于算完了手中最后一页账目。他停下动作,指尖从算珠上收回,抬手揉了揉酸涩的双眼,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连续数日保持同一个姿势,手臂与脖颈早已酸痛不已。
他端起案角早已微凉的茶水,仰头饮尽,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稍稍缓解了连日劳作带来的疲惫。目光扫过一旁堆积如山、已经清算完毕的账册,粗略估算,府中大半账目都已经梳理妥当。
白福一直安静侍立在旁,见他终于停歇,连忙上前收拾案头的杂物,将用过的碗筷收好。
“五爷,歇片刻吧。”白福劝道,“账目可以慢慢清算,不必急于一时,若是累坏了身子,反倒得不偿失。”
白玉堂摆了摆手,并未应声,只是起身走到库房的窗边,推开木窗。
清晨的新鲜空气涌入屋内,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香,驱散了库房内沉闷陈旧的气息。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可他望着远处街道的方向,目光悠远,心神早已飘出了白府,飘向了千里之外的江南。
展昭离开已经数日,江南路途遥远,送信加上赶路,想来此刻还在途中。也不知道对方一路是否顺遂,路上可有温饱,会不会日夜兼程,累坏了身体。
这些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哪怕他刻意用账目麻痹自己,可心底深处的牵挂,却始终无法斩断。
他抬手摸了摸怀中的木盒,盒子安稳地贴在心口。那份生辰礼,依旧静静等待着主人。
“还有多少账目未曾清算?”白玉堂收回目光,转身看向白福,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白福连忙回话:“回五爷,田产、商铺、往来货物的账目已经清算完毕,只剩下各地分号的零星账本,数量不多了。”
“那就继续。”白玉堂重新走回长案旁坐下,拿起算盘,“一鼓作气全部结清。”
话音落下,清脆的算盘声再次响起。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白衣之上,将他孤寂的身影勾勒得愈发清晰。
院外的下人听着屋内持续不断的声响,纷纷摇头叹息。谁都看得出来,五爷这是在用无休止的劳作,掩饰心底的思念与失落。
一日又一日,时光在噼里啪啦的算珠声中缓缓流淌。库房的门始终紧闭,那位张扬桀骜的锦毛鼠,将自己困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与冰冷的账册为伴,一日一日,数着等待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