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群山沉寂。
一轮皓月高悬中天,清辉浩荡千里,遍洒山河大地。微凉山风穿谷而过,掠过层层林木,带起簌簌轻响,吹散了白日残留的温热,独留山间清寒,萦绕孤峰。
落霞居静静伫立在万丈山巅,孤立无邻,俯瞰整片开封平原。
这座小院是白玉堂早年寻得的一处世外清幽之地,远离市井喧嚣,远离江湖纷争,远离人潮纷扰。院墙低矮朴素,木屋简约干净,青石铺地,草木疏落,无精致雕饰,无奢华装点,独得一份清冷孤高、安宁静谧。
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此地,唯有他心绪纷乱、想要独处之时,才会孤身前来,借山巅清风,消心底烦扰。
只是无人知晓,这座清冷孤院,从来不止属于他一人。
这里藏着他与展昭无数闲散温柔的朝夕。
无数个黄昏日落,他携展昭登临此地,并肩立在院边,看漫天落霞浸染山河,看满城灯火次第亮起,闲谈江湖趣事,笑论人间百态,静享浮生闲暇。
那时晚风温柔,霞色烂漫,身边良人相伴,岁岁安然,从无孤寂。
可今夜的落霞居,只剩山风、明月、孤院、一人。
白府下人早已遵照吩咐,提前半日上山打理妥当院落。屋舍清扫得一尘不染,桌椅擦拭干净,被褥晾晒柔软,院中石桌之上,早早备好了精致酒菜。
温热炭盘垫底,牢牢锁住菜肴温度,荤素搭配,摆盘雅致,酒壶温热,酒杯洁净,双人席位、双筷双盏,一如既往,从未更改。
哪怕相伴之人迟迟未归,他也始终习惯性备着双人光景。
这是他藏了许多年、从不肯对外言说的小习惯。
但凡落霞居置席,永远为展昭留一席之地,留一份温热烟火,留一份岁岁等候。
白玉堂轻步踏入院落,反手合上院门,隔绝了山下世间所有喧嚣纷扰。
偌大山巅,彻底归于寂静。
他抬眼远眺,夜色深沉,今夜无霞,唯有皓月悬空,清辉漫野。远山连绵如墨,近树婆娑暗影,山脚下开封城万家灯火成片,朦胧温柔,如同散落人间的万千星辰,璀璨温暖。
可这般人间盛景,入他眼底,只剩空旷冷清。
“落霞居,落霞居,今儿倒没看到落霞了……”
他低声轻喃,语气慵懒,带着几分习惯性的自嘲,几分浅浅淡淡的怅然。
“这景一段时间没见,还是这么不好看。”
嘴上年年岁岁嫌弃山巅孤寂、无霞无趣,可每一次心绪落空、心事缠绕、等待无果之时,他最先奔赴的,永远是这座孤院。
只因这里留存着他们最松弛、最自在、最无拘无束的温柔时光。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屋一院,都镌刻着展昭的痕迹,都藏着属于他们二人的独家记忆。
他缓步走到院中石桌旁,侧身斜倚在靠窗铺着厚棉软垫的木榻之上。
软榻柔软安稳,是他特意让人常年备好的卧榻,夏日纳凉,冬日避风,岁岁如常。
指尖拾起桌上温热酒壶,拔开塞子,清冽醇厚的酒香瞬间袅袅散开,漫溢整座院落,冲淡了山间寒凉,抚平了心底微凉。
琥珀色的酒液澄澈透亮,在月光下泛着细碎温润的光泽。
白玉堂抬腕,缓缓斟满一杯美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