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沉落,城市万家灯火渐渐稀疏,最后一点车流喧嚣也被深夜的寂静吞没。
林晚睡得极沉。
连日加班积攒的疲惫如潮水般覆没四肢百骸,连日压在心底的琐碎与倦怠,在深度入眠后尽数褪去。她脑海中最后残留的画面,依旧是文档里那一段寥寥数笔、却寒凉入骨的旧年江湖往事——荆襄雨夜,危楼孤立,白衣独赴绝境,红袍迟来半步,余生岁岁皆憾。
那一点柔软又酸涩的惋惜,像一缕轻丝,牢牢牵住了她的梦境,牵引着她脱离现世安稳,坠入一片全然陌生的苍茫夜色之中。
没有温柔被褥,没有静谧卧室,没有城市深夜微凉的晚风。
骤然之间,刺骨的湿冷扑面而来。
滂沱大雨轰然灌入耳膜,声势浩大,砸落不休,不同于现代城市轻柔的夜雨,这雨带着古山林的凛冽、旷野的荒寒,猛烈、粗粝、沉肃,仿佛要洗尽天地间所有尘埃与温热。
林晚猛地“睁眼”。
她无法掌控身体的触感,无法动弹分毫,却能清晰地视物、听音、感知周遭一切环境,像是一缕无根无凭的虚影,悬空立在风雨之间,旁观着这片古老而肃杀的天地。
漫天雨幕遮天蔽日,黑沉沉的云层低压千里,将整片荆襄大地牢牢笼罩。远山层峦叠嶂,尽数隐没在浓墨般的夜色与翻滚雨雾之中,轮廓阴沉巍峨,带着无声的压迫感。脚下是潮湿泥泞的青石古道,两侧荒林连绵,草木疯长,被暴雨打得弯折倒伏,噼啪作响。
风是刺骨的,雨是冰凉的。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气、深山草木的清苦气,还有一丝极淡、几乎无人能察觉的肃杀戾气,悄然蛰伏在雨夜深处,无声无息,却让人心底莫名发紧。
这里不是现代。
绝非林晚生活的俗世人间。
这是古境,是大宋,是荆襄地界,是百年前风雨飘摇、棋局暗布的江湖朝堂。
林晚悬浮在雨幕边缘,心神震荡,却异常清醒。
她知道自己入梦了。
不是寻常虚幻乱梦,是一场带着执念、带着牵引、带着真实触感的时空沉坠。
而视线尽头,天地雨雾的最中央,一座高楼刺破沉沉夜色,孤然矗立。
那楼极高,层层叠叠,峻拔突兀,凌压整片荒山野地。飞檐翘角隐在黑云雨幕之中,楼体沉木黝黑,静静伫立,无声无息,没有灯火,没有人声,没有半点活气。
整座楼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闭口屏息,暗藏森罗杀机,冷冷俯瞰着人间。
——冲霄楼。
即便隔着遥遥雨距,即便夜色深沉难辨细节,林晚也能一眼认出。
是这座困住江湖忠义、埋尽少年孤勇、遗留千古意难平的九层危楼。
更让林晚心口震颤、呼吸微滞的是——此刻的冲霄楼,完好无损,巍峨耸立,杀机未启,残局未成。
没有断壁残垣,没有坍塌狼藉,没有血染土石,没有葬身孤魂。
一切悲剧,都还未曾发生。
时间线刚刚好。
正是宿命落笔之前、绝境开启前夜、白玉堂决意独闯、展昭尚未策马奔赴的那一段空白间隙。
是整个千古憾局里,唯一可改、唯一可救、唯一能够回棋翻盘的瞬间。
风雨呼啸,天地萧瑟。
林晚定下心神,借着这缕入梦虚影的视野,缓缓扫视四周环境。
冲霄楼孤立于荆襄荒山腹地,周遭百里荒僻,无村无落,无人烟灯火,无商旅途经。逆党苦心经营多年,择此绝地建楼,本就是为了隔绝外界、私布暗局、遮蔽耳目,方便他们藏污纳垢、预埋诡计、构陷忠良。
雨夜荒山野岭,本应死寂无人。
可在冲霄楼前方不远处,一方临水长亭静静立在风雨之中。
青石筑亭,四柱撑顶,亭檐遮去漫天暴雨一方寸地,在漆黑风雨天地里,撑起唯一一小片安静干爽的角落。
而那亭中,立着一道绝世白衣身影。
林晚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住,心底所有酸涩怅然骤然翻涌而起。
那人一身雪白锦袍,纤尘不染,在昏暗雨夜、沉黑天地、荒芜山野之间,亮得夺目,净得通透,仿佛世间所有污浊都无法沾染他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