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将他的整个世界压缩在孤小的书房中,不在乎外界零星的鸟喳,不在乎外界嘈杂的人攘。
书桌上摊开着《奥数经典》、《数学竞赛培优教程》,一旁还堆积着两三本合上的资料册,边角翻卷出毛糙的弧度,此外还有一叠打印出来的历年复赛真题,纸页边沿被手指反复翻动磨出了浅灰色的痕迹。
市中小学生数学竞赛,考的不是数学底蕴,考的是逻辑思维能力的运用。
夏静蝉自幼就被磨过太多的性子,他太明白这些道理了。
他见过太多靠着死记硬背和题海战术堆出来的“优等生”,在真正考验思维灵活度的竞赛场上折戟沉沙。
面对这样的比赛,少年明白,光凭努力是无法够格的,只有天分与能赋才能让他以初一学子的身份更上一层台阶。
少年固然明白,在他之上,有着初二和初三两个阶段的数学天才,他们将与自己一同厮杀于同一片战场之中。
那些人比他多学了一两年,比他多刷了不知道多少套卷子,比他更熟悉竞赛的套路与节奏。
但参加竞赛这也并非坏处。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有这些更强的对手存在,竞赛的意义与少男自己参加这场竞赛的意义才得到了足够的展现。
这次竞赛,正是他展现自己天赋的时候。
他要让那些用年级和资历衡量一切的人看到,有些东西,不是多读几年书就能弥补的。
回想以往的那些风雪日月,无不时时刻刻地被母亲与父亲的身份压着。
父亲的名头太响,母亲的光环太亮。
所有人提起他,永远是“什么玩意儿他俩有孩子?”、“你他妈跟我说这个长得跟个**一样的玩意是余姐的孩子?”。
好像他夏静蝉这三个字本身并不值得被记住。
他孤苦伶仃、毫无身份地沉默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像一颗绕着恒星运转的卫星,自己没有光,只能反射别人的光芒。
唯有在自己所属环境的这方天地当中,真正地闯出一番修为,才能得到前辈的回眸。
他不要做反射光的卫星。他要自己发光。
母亲啊……
夏静蝉许久未停下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如果我真的成功了呢?
您可是没拿过市级数学竞赛的名次呢。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在胸腔里安静地燃烧。
像叛逆,如挑衅,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是证明,是渴望,是一个少年想要被看见的最原始的冲动。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些话,甚至连自己都很少把这些念头摆到意识的明面上来仔细端详。
但它们一直都在,埋在很深的地方,像种子一样蛰伏着,等待某个破土而出的时刻。
也许是今天。
也许是复赛那天。
也许更久以后。
总之。
不会是永远。
夏静蝉将这些纷乱的念头从脑海中驱散,重新将注意力收拢回面前的题目上。
他的专注如同进入了一种冥想的状态,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修长的手指握着那支常用的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飞速地演算。
沙沙声是房间里唯一的背景音,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蚕在啃食桑叶,偶尔停下来,鸦雀无声一片,那是他在思考下一步的推导路径,然后又是一阵更急促的书写。
他从函数与方程做到数论初步,又从组合数学杀回平面几何。
论百题皆为百山,笑众生足聚一峰。何乐一巅叹足兮,欲上再山试高低。
空白的草稿纸一页页被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辅助线填满,又揉成团丢进脚边的废纸篓里。
时间在这个过程里失去了刻度,只剩下夜风偶尔拍打窗棂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