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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庄聚善安黎庶 恶主蓄怨起祸端(第1页)

却说自从得到孙艾资助银两购置田产、组织耕种后,李贺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了稳定的钱粮收入,他不仅迅速还清了旧债,更有余力为缠绵病榻的老母亲延请更好的医师。不过一年光景,李母的身体已大有起色,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甚至能下床做些轻省家务。

李贺本就为人踏实仁厚,如今又显出持家立业之能,媒人自然是踏破了门槛,说合的人家络绎不绝,或为乡绅之女,家底殷实;或为商户千金,容貌秀丽,各有长短。李贺本就不重浮名虚利,更看重女方品性才德,几番斟酌,最终说定的,是邻村一位老秀才的独女,姓文。家中虽清贫,却是诗书传家,柳娘自幼随父读书,识文断字,性情温婉明理。李贺打听后,甚为满意。

山寨以“贺仪”之名,暗中送去一笔丰厚的资财,并几匹上好布料,言明是“旧友贺新婚,盼琴瑟和鸣,家业两兴”。李贺心知肚明,与柳娘坦诚了部分过往,只言曾得一位有大本事的“恩人”相助,方能绝处逢生。柳娘聪慧,并不多问,只道:“既受人大恩,夫君当思报答。妾身既嫁,自当与夫君同心,理好内务,不使夫君有后顾之忧。”

柳娘过门后,侍奉婆母尽心尽力,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更难得的是识文断字,能帮李贺整理账目、书写文书。李母康健,内室贤明,李贺只觉肩头轻快,心中暖融。恰在此时,李贺经营的田庄因连年吸纳流民、垦荒拓土,规模急剧膨胀至近三百亩,庄户超两百户,丁口近千。原先松散的管理方式已难以为继,李贺深感力不从心,终日陷于琐务。

一日,他对妻子柳娘叹道:“三娘将这番基业交代于我,是为长远大计。如今摊子铺开了,我分身乏术,若一味硬撑着,反倒误了她的嘱托。必得找几位能干的帮手,分头挑起来才行。”

柳娘边为他缝补衣衫,边柔声道:“夫君所言极是。妾身观庄中众人,性情能力各异。夫君不若效仿古时‘三老’治乡,挑选那些德行服众、精通农事、处事公道的,委以职司,定下规矩,夫君居中掌总便可。妾身虽愚钝,亦可为夫君留意些庄内妇孺闲言,或能察知人心向背。”

李贺闻言,眼前一亮,“你这法子正解眼下症结。我心里倒是有几个合适的人选,娘子帮我一同断断。等咱们把章程捋顺了,再一并报给三娘定夺。”

柳娘闻言,颔首浅笑,“夫君识人素来公允,既已有了人选,不如先将心里的人选写下来,妾身明日再暗地里察访一圈,看看这些人平日行事、人缘如何,两下里一合,岂不更稳妥?”

李贺当即点头,将人选一一写下。

次日他们便着手选拔“庄头”。李贺并未大张旗鼓,而是自己在外观察庄户劳作、处事,柳娘在内通过与庄中妇孺往来、处理些邻里内务,留意各家风气、人品口碑。晚间夫妻二人灯下细语,交换所见,互补短长。

一个月后李贺最终敲定了三个人。这日晚饭后,李贺将名单再次铺开,从旁圈出属意之人,对正在灯下缝补的柳娘道:“娘子,帮我看看这三人是否可行?”

柳娘当即放下针线,移步至书案旁,看着被圈出的“周老根”三字,点头道:“周大叔是庄里老人了,农事上没人不服。他家刘婶也是个极贤惠的,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两个孩子教得知礼守节。听闻家里事无大小,周大叔皆与她有商有量。家宅和睦,可见周大叔秉性宽厚而不失章法。”

李贺心下大定,“我也观他安排农事,井井有条,众人皆服。”

柳娘又点向“赵振”:“赵大哥话不多,但庄里人都知道他最是公正。前日张家和李家因田埂争执,赵大哥三言两语便断得双方心服。只是……”她略迟疑,“妾身有次见他独坐溪边,望着北方出神,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郁色。后来听他家隔壁王婆婆说,赵大哥酒醉时曾提过‘愧对弟兄’之类的话。此人眼神清正,秉节持重,但过往似有隐痛。夫君用其能,亦当恤其情。”

“此事我也有所察觉。”李贺记下,“他行事确带军旅之风。”

最后柳娘看向“孙招娣”,眼中泛起暖意:“招娣姐最是热心肠。庄里谁家妇人生产、老人病痛,她总是第一个去帮忙。自己带着孩子不易,却从不诉苦,反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前几日几个孩童在塘边玩耍险些出事,是招娣姐及时发现喝止,事后还挨家上门叮嘱。妇人孩童之事交予她,最是妥当。”

听了柳娘一番话,李贺心中更有把握,“如此,我便分别请他们来家中做客,再细谈一番。”李贺道,“还请娘子费心准备几样家常菜肴,席间也可帮我观看观看。”

柳娘微笑应下:“这是自然。妾身定会仔细留意。”

李贺次日便以“请教选种之事”为由,邀周老根来家。周老根是附近村落有名的农把式,种了一辈子田,对两县湿热气候下的作物脾性了如指掌。他来时特意换了一身浆洗干净的粗布短褂,手里拎着个粗麻布袋,里面是小半袋自家留种的饱满黄豆。

竹制的八仙桌摆在堂屋,柳娘端上腌酸笋和紫苏炒田螺,又给两人各倒了碗米酒。酒过三巡,李贺提起庄上的农事规划,周老根的话匣子立刻打开:“咱这地界,雨水虽足但坡地多,你庄西那片二十亩丘陵地,土层薄还偏黏,种晚稻容易烂根,改种黄豆、甘蔗最是划算,耐旱耐贫瘠,收了还能酿酒喂猪。还有南溪旁那几丘梯田,新来的几家是北边逃荒来的,不懂咱‘靠天吃饭不如靠渠’的理,我已让我家老大带他们去疏理灌渠。这水田离了水,插再好的秧也白搭。”

他说着伸手在桌上比划,话语句句扎实。柳娘添饭时,周老根忙起身双手接碗,黝黑粗糙的脸上满是客气:“劳烦文夫人,总让你忙前忙后。”谈及家中,他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我家娘子总说我天天泡在田里不着家,可若不是她在家种桑养蚕、操持家务,我哪能安心琢磨农事。”

送周老根出门时,李贺特意把那袋黄豆还给他,他却摆手推回来:“这是咱地里长的实在东西,留着给夫人泡发了做菜,或是当种籽都好。”饭毕收拾碗筷时,柳娘对李贺道:“周大叔真是个实心人,连双季稻的门道都跟你说透了,言谈间对家人更是敬重,可见家风正。他带来的黄豆我看了,粒粒圆实饱满,是挑过的好种,这份心意比啥都金贵。”

如此这般第二、三日李贺、柳娘夫妻又分别请了赵振和孙招娣。

三人各有所长,皆是可用之才。家宴结束后,李贺与柳娘闭门深谈。“周大叔农事精通,德高望重,可为总务庄头,掌生产调度。赵兄弟严谨刚直,通晓行伍,可为治安兼工分庄头,掌秩序与记工。孙小妹热心细腻,深得妇孺之心,可为内务兼教化庄头,掌福利与教化。”

柳娘点头:“如此分工,各展所长。只是任命之前,是否需禀明三娘?”

“这是自然。”李贺正色,“三娘将田庄托付于我,此等大事必得她首肯。”

次日,李贺进山将三人详情、考察经过及任命建议说与孙艾。孙艾听后大喜,直夸他知人善任,又懂得制衡分权,很是妥当,“此事就这么定了!”她端起面前的山茶一饮而尽,暖意散开后,脸上笑意更甚,转头看向李贺,语气里满是赞许,“永安(李贺表字)兄内得贤妻筹谋助力,外有能人各司其职。庄里这一摊子事儿由你打理,我是再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李贺被她一夸,羞得连连摆手自谦道:“当初若没有三娘,我哪能过上这样的日子。三娘待李某的大恩大德,我就是生生世世当牛做马也报答不完。”说到动情处,他竟有些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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