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大军兵临信安城下时,暮色已沉。
暗夜压尽喧嚣,中军旁的偏帐内烛火孤明。楚淮独坐案前,取来一方素白小笺,细细落墨,将孙艾此番兵力部署、粮草位置尽数写下。
书罢,他将纸条封好。帐外黑影微动,心腹李全悄无声息入内,躬身听令。
“交予蔡将军。”楚淮声音极低。
李全接了密信藏入怀中,颔首领命,趁着夜色沉沉、哨卒懈怠,牵出快马,悄离大营,一路向东,疾驰奔赴蔡大士伏兵之地。
次日天明,中军大帐众将齐聚。信安城舆图平铺案上,城郭街巷、四门关隘、粮仓戍楼、伏兵险地,一一标注明晰。
楚淮立在众将之间,手持一枝打磨光滑的树杈,从容指点,将信安城防利弊、攻守要害剖析得面面俱到。
讲毕,帐中静待孙艾下令,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全军攻城。
可军令迟迟未降。
孙艾看着舆图,神色沉静,缓缓开口:“我军远道疾驰而来,大军疲惫,士气未稳。此时强行攻坚,正中敌军以逸待劳之计。不必着急,全军休整三日,养精蓄锐,再议攻城。”
帐中诸将闻言皆无异议。
楚淮心头却骤然一紧,暗生疑窦。孙艾按兵不动,可是看穿了什么?
瞬息之间他压下所有异色,非但不催战,反倒顺势躬身附和:“统领思虑周全,稳妥为上。”
他不露声色随众人退出,这局棋不能就这么冷下去。
当夜楚淮就派李全送出了第二封密信,催促蔡大士不必再等攻城时机,只待寅时火起即刻发难。
寅时刚过,夜色浓如墨漆。忽见一道赤红火光撕破暗夜!烈焰冲天而起,照亮半边原野,滚滚浓烟呼啸卷来,军营大噪。
孙艾披衣大步出帐,尚未站稳,急报接连。
“统领!大事不好!楚淮率三千旧部临阵倒戈,放火烧粮!”
一语落地,满帐死寂。
孙艾浑身一震,脊背骤然发凉。
这时又有北面哨马狂奔而至,声线急切:“统领!信安城门大开!城内守军倾巢而出,两万兵马直扑我军北营!”
话音未落,又有斥候来报:“东面山谷涌出大军,看旗帜是蔡大士率军,正全速压近我军营寨!”
一瞬之间,前有驻城守军,后有重兵合围,粮营尽毁,军心大乱。
危急存亡之际,诸将尽数披甲奔集中军帐前,听候孙艾调遣。众人列阵肃立,周逸面色铁青,“内外夹击,粮尽兵危,不可坚守,需速速突围!”
蒋巨力跨步而出,甲胄铿锵,沉声请战:“末将愿领本部兵马死守断后!”
乱局如火,不容迟疑。孙艾咬牙颔首,放弃所有对峙死守的念头。
蒋巨力当即带领本队兵马正面阻敌,以血肉之躯死死堵住追兵锋芒,为中军突围撕开一线生机。无数将士明知必死,依旧紧随其后,舍身断后,以命相拦。
漫天火光、遍野杀声,孙艾在五千死士的拼死护卫下,冲破合围。
她一路奔出数里,勒马回头。
身后大营已成一片火海,火光染红天地,厮杀惨叫震天彻地。无数熟悉的身影倒在硝烟血泊之中,晚风裹挟着滚烫的烟火气与浓重血腥扑面而来。
孙艾心口骤然剧痛,酸涩、悔恨、沉痛翻涌交织。
五千精锐死死护着孙艾,一路向北疾奔,人马皆疲,喘息未定。
前路一骑斥候风驰电掣而来,望见中军旗号,猛地勒马翻身,滚落尘埃,跪地急报。
“启禀统领!王将军依计奇袭,已攻破建德城!”
一语入耳,绝境仓皇之中,众人皆心头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