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趁着茫茫夜色顺流漂出数里,杭州城的灯火早已隐在水雾之后,赵锦焕倚在船舷,紧绷大半宿的心稍稍落地。他死死箍着装珍宝的包裹,低声轻笑:“总算脱身,从此天高水远,再不受围城困厄了。”
牛鸣立在船尾,一路频频回望杭城方向,心里还惦着宅中财物与留守的侄子,暗自盼着自家宅院能安稳保全。一众亲兵也卸下紧绷,舟上气氛松快,人人都认定已然逃出罗网。
便在这时,江面忽然亮起连片灯火,密密麻麻的水师战船自两侧水雾里缓缓驶出,巨舰横锁江面,铁索拦断整条水道,大大小小船只驶出,将赵锦焕所在的小船死死困在江心,进退无路。周逸一身甲胄立在主舰船头,夜风掀动战袍,语声穿透江雾:“奉主帅将令,等候陛下多时了。”
赵锦焕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血色尽数褪尽,浑身猛地一颤,怀里的包袱险些脱手。他这才恍然醒悟,所谓空留南面水路,不是棋差一着的漏算,而是孙艾特意布下的诱捕圈套。
亲兵慌忙拔刀剑欲拼死护卫,周遭水师兵士已然乘小舟围拢,兵刃林立,转瞬便把整船人控住。牛鸣眼见大势已去,心中又有些暗喜,他侥幸地盼着义军看在自己不过是个内监的份上,能放自己回家。
不多时,赵锦焕、牛鸣连同随行亲兵尽数被押上主舰。
晨光微熹之际,赵锦焕趁夜出逃被活捉的消息,便已传得满城皆知。
巳时未到,杭州城便打开城门,孙艾领大军从容入城。身后三千精锐,甲胄鲜明,队列严整,鸦雀无声。旌旗上“均田免税”、“除暴安民”八个大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前路未明的百姓,大多怀着满心犹疑,小心翼翼推开窗棂偷偷观察。入目景象,全然不似乱世破城的狼藉可怖。
孙艾走在最前面,素白战袍,腰悬长剑。她面色平静,目光扫过两侧的街巷。偶尔有大胆的孩童从门缝里探出头,她便微微点头,并不呵斥。
“义军入城,秋毫无犯!”传令兵沿街高喊,“百姓各安其业,商铺照常营业!”
有人压低嗓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轻声感慨:“这世道……是真的要变了。”
两市张贴出告示:
义军奉天伐暴,为民除害。南越无道,今已覆灭。自即日起,废除旧称杭州,城池暂定名临安,官府文告、城门牌匾一律改用新名。废除一切苛捐杂税,开仓放粮,百姓各安其业。旧朝官吏,去留随意,愿留者考察录用。军中纪律,不烧不抢、不辱妇女、不杀降卒。违者军法从事。
未时,开仓赈济。
户部大仓设在城东,粮囤如山。义军士兵打开仓门,粮食的霉味和陈香扑面而来。
孙艾亲自到场,命人按坊登记、按户发放。每户一斗米、一串钱,孤寡老人加倍。
排队的百姓起初战战兢兢,后来见义军士兵虽然拿着刀枪,却态度和蔼、分粮公平,渐渐放了心。有人领到米粮后,当场跪下磕头,被士兵扶起来,笑着道:“统领说了,咱们不兴下跪磕头这套。快回家去吧。”
韩维第一时间接管府库,六部官署,库房、卷宗、档册尽数封存。
王兴则率队封锁各宫门,清点宫女、内侍。
暮色漫过城头,周逸满身风尘,踏着残阳匆匆入府。孙艾听闻人至,当即抬步迎上,眉眼带着连日悬心的焦灼,开口急问:“水路怎么样?”
周逸盯着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却眉眼舒展,语气轻快回道:“铁索已拆,沉船已清。明日一早,漕船就能进城。”
孙艾紧绷多日的肩背骤然松弛,唇角悄然掠起一抹浅淡笑意,连日围城压在心头的烦闷一扫而空:“办妥便好,粮草一入,城中百姓便可安稳度日了。”
当晚孙艾等人便住在了皇城外东西两侧的官房内。
次日清晨,薄晓的天光漫过临安城的青灰瓦檐,沉寂一夜的街巷,终于缓缓浮起了细碎人声。
城门大开,通行无阻,往日紧闭的米铺次第落栓开市。街巷间巡逻的义军兵士步履规整,无一人喧哗扰民,更无劫掠滋扰之举。街角处,一名挑水老汉步履蹒跚,水桶晃得水花四溅,值守的年轻义军见状,主动上前搭了把手,稳稳帮他将水桶抬上青石台阶,动作利落又温和。
市井烟火重燃,可临时的衙署,却是一派沉肃紧绷的氛围,半点松弛无存。
案上简简单单摆着一碗凉透的稀粥、两块粗糙的杂粮饼子,是孙艾的早饭,自摆上之后,还一口未动。
她一身玄色戎装,手中是昨夜连夜梳理完成的衙门人事清单,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纸面,目光沉沉落于其上,眉宇微蹙,神色冷静又凝重。
门帘被轻轻掀开,孙老三大步走入,脚步声打破屋内沉寂。
“统领,降军那边清点完毕。愿意留下来随军效力的,三千出头。不愿从军、只求归乡的四千余人,已然尽数遣散出城,无一滞留。”
他顿了顿,语声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斟酌:“剩下的将官里,大半都表了忠心,想留在军中听用。唯独一个姓杨的旧朝校尉,战前便常有克扣军饷的劣迹,民间、旧部皆有怨言,民愤不小。”
孙艾当即吩咐道:“查实证据,再定罪责。乱世之中,不冤一人,也不漏一恶。”紧跟着又补了一句,“老规矩,愿意留营的士兵,全部打散编制,拆分编入各营各班。严禁旧部抱团扎堆,杜绝私结派系、滋生隐患。”
“属下明白。”孙老三拱手领命,转身退去。